网吧藏在居民楼的地下室里,
门口挂着厚厚的军绿色棉被,
掀开,一股混着烟味、泡面味
和几十个年轻人汗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老板问:包夜还是计时?
我说计时,交五块钱,领一张扑克牌,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机号:14。
我找到那台大屁股显示器,
笨拙地按下主机上的开关,
电脑开始嗡嗡地响,
像一头正在苏醒的、有哮喘的野兽。
Win98的启动画面出现了,
一根进度条从左边慢慢爬到右边,
我的心跟着它爬。
终于听到那声经典的启动音——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桌面弹出来,蓝天白云,像素很低,
但在我眼里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我注册了人生第一个QQ号,
七位数,网名叫“追风少年”。
添加的第一个好友叫“轻舞飞扬”,
她的头像是一只粉色兔子,
我说“你好”,
她回“你好呀”。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跳得比考试还快,
好像有一根电话线,
正从这间地下室出发,
穿过无数个交换机和信号塔,
连到另一个我不知道在哪儿、
但此刻正和我看着同一行字的
陌生人那里。
后来断线了。猫发出了刺耳的嘶鸣,
网页卡在半空中,聊天框变成灰色。
老板喊:重启一下!
我把电脑关了,又打开,
进度条重新爬,
但那个粉色兔子的头像没有再亮起来。
凌晨两点,我从地下室钻出来,
外面刚下过雨,空气很凉。
街上没人,只有路灯亮着。
我踩着水洼往回走,
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不是电脑的风扇声,
是那个忽然打开又忽然中断的世界
留在我耳朵里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