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吊灯轻轻摆了一下,
像有人在天花板上叹了口气。
然后整栋楼开始晃。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生走马灯,没有重要的话,
只有一个最原始的指令:
跑,或者躲。
我钻到书桌下面,
双手抱头,像一只受惊的穿山甲,
蜷成这具身体能蜷成的最小体积。
地板在脚下像波浪一样起伏,
墙上的相框啪啪掉下来,
书架轰然倒塌,书砸在地板上,
每一本都像在喊“救命”。
十六秒。后来新闻说震中离这里
只有八十公里。
十六秒在别的时候
只够喝一口水、看一眼手机、说半句话。
但在这十六秒里,
时间被拉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橡皮筋,
每一毫秒都清晰得可怕:
我听见水泥在呻吟,钢筋在尖叫,
听见楼上有什么沉重的东西
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然后是一个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摇晃停了之后,我从桌底爬出来,
满屋子狼藉,窗玻璃裂成了蜘蛛网。
我光着脚跑下楼,
跑进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的空地。
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
有人抱着狗发呆。
一个女人穿着睡衣蹲在地上,
双手死死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她反复拨号,每次都是忙音。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车里,
把收音机调成新闻频道,
听着余震的次数和震级。
我睡不着,就看着车窗外的星星,
它们还是那样亮,完全不知道
三小时前,这片土地曾剧烈地
晃动了十六秒。
那十六秒教会我一件事:
脚下的大地并不可靠,
它只是一块漂在岩浆上的薄壳,
随时可以推翻所有坚固的事物,
包括房子、记忆,和我们以为
永远不会变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