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
照在墙上那块“静”字的搪瓷牌上。
“静”字被人抠掉了一个角,
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我坐在塑料排椅上,
右手无意识地拧着左手手腕上的表带,
拧松了,又拧紧,再拧松。
里面是你的妻子,
和你尚未谋面的孩子。
隔音门很厚,但偶尔开合时,
还是能漏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那声音把走廊里所有的等待
都揪了起来——走廊里还坐着另外几个男人,
有的在刷手机,屏幕上的内容滑过去又滑回来,
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的在嚼口香糖,嚼得很用力,
好像那团橡胶和他有仇;
有一个年纪大些的,
双手合十搁在膝盖上,
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护士推门出来,你弹起来,
她说没事,去拿东西。
你重新坐下,盯着墙上那面钟,
秒针在走,但走得比任何一天都慢。
每一下都踩在耳膜上。
然后,一声啼哭——
很脆,很用力,
像在用全部肺活量宣布:
我到了。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襁褓出来,
说:母子平安。
你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他闭着眼,拳头攥得很紧,
指甲盖小得像几片碎米。
你伸手想摸他的脸,
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怕自己的手指太粗,
碰坏了他脸上的绒毛。最后只是
隔着包裹的棉布轻轻碰了碰他的拳头,
他忽然松开手,
把你的食指攥住了。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灯还是那盏灯,
但什么都变了。
现在你是一个人的父亲,
从前你只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