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刮胡子的时候,
在鬓角发现了它。
不长,大概两厘米,
藏在黑发下面,像一根被遗忘在雪地里的
银针。
我凑近镜子,用指尖把它拈出来,
对着光看。它从根部到发梢全是白的,
白得很彻底,不是那种半灰半白的犹豫,
是已经决定了,不再回头的白。
我试图回忆它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也许是某个加班的深夜,
也许是某个被电话铃声惊醒的凌晨,
也许是某个在窗边发呆的下午。
它没有通知我,就自己白了。
我把这根白发放在洗手台的白色瓷砖上,
它几乎和瓷砖融为一体,
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釉面。
就像分不清这些年里,
哪些日子是真正活过的,
哪些日子只是重复昨天的磁带。
母亲满头白发已经很多年了,
她的白是从发心往外蔓延的,
像一朵蒲公英慢慢炸开。
每次回家看她,
都觉得她比上次更轻一些,
更白一些。她的白是一寸一寸的,
我的才刚刚开始。
我没有拔掉它。
让它留在那里,
和其余的黑发继续相处,
像秋天树上第一片变黄的叶子,
不急着落下,
只是提醒着:
树叶们,秋天到了,
但别慌,
还有一整个下午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