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还是醒着。
数过羊了,数到三千只,
羊群从山坡上漫下来,
把整个卧室都挤满了,我还是醒着。
泡过脚,喝过温牛奶,
手机屏幕上的助眠音乐
循环了好几遍,
那个用气声说话的女人
在耳机里反复告诉我:
“放松你的脚趾,放松你的小腿……”
我的脚趾照做了,我的大脑没有。
它还在转——
白天那场会上说错的话,
十年前分手的那个下午,
下个月要交的房租,
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的那道疤。
这些毫无关系的事情,
在凌晨两点的大脑里开派对,
互相碰杯,互相踩脚,
谁也不肯先走。
我翻了个身,床垫里的弹簧
发出一声细长的呻吟。
它在替我叹气。
妻子在我旁边睡得很沉,
她的呼吸均匀得像潮水,
一进,一退,一进,一退。
我把手放在她背上,
想借一点她的睡意,
却只感受到她身体随着呼吸
微微起伏,
像一列我追不上的火车。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
窗外的城市是一片黑色的海,
只有对面楼里还有一盏灯亮着。
不知道那扇窗户后面
是不是也坐着一个失眠的人,
正端着杯子,也往我这边看。
如果是,我们就是
今晚这个失眠国度里
两个隔空相望的公民。
天快亮了。
失眠不是因为想太多,
是因为脑子里有座发电站,
到了晚上也不关门。
它继续转着,发着多余的电,
把黑夜照得通明,
而我是那个值夜班的工人,
坐在控制室里,
等天亮来接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