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沙发上躺成山的形状,
靠垫是主峰,膝盖是余脉,
一本打开的书倒扣在胸口,
页码停在四十七,
风翻到哪页就看哪页,
现在它也不翻了。
阳光从东窗爬到西窗,
用了三个小时。
我用了三个小时什么也没做——
听了蝉叫,听了邻居的钢琴,
听了楼上装修的电钻
把上午钻成碎末,
又听着它停下来,
让世界重新被寂静填满。
茶凉了,杯子底积了一圈褐色的渍,
我没去洗。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几下,
没看。电子邮件在收件箱里繁殖,
像池塘边的蝌蚪,
但此刻我不想做青蛙。
小时候,母亲最看不得我这样。
她说躺着躺着人就废了,
时间比米贵,不能这么糟蹋。
那时我羞愧地从床上弹起来,
去写作业,去劈柴,去找点有用的事做。
现在我想告诉她:妈,这个下午,
我什么都没做,但我很忙——
忙着听自己的呼吸,
忙着看窗外的梧桐叶子怎样
一片一片把绿熬成黄。
傍晚,我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
吃完把碗洗了,把书捡起来,
夹好书签。明天会忙的,
会有电话,有邮件,有必须赶在截止前的事。
但这个下午已经被我
挥霍成一枚琥珀,
里面封着一只蝉、一架钢琴、
和一个人的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