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它的支流往上走,
像一条溯源而上的鲑鱼。
水越来越浅,岩壁越来越窄,
尽头是一个山洞,洞口很小,
只能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洞里,有一个孩子。
他蹲在黑暗最深处,
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我蹲下来,问他:你怕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是我忘了很多年
却一直没痊愈的恐惧——
七岁那年走夜路,风吹动路边的树,
树枝像伸过来抓我脚踝的手;
十二岁那年被领到手术室门口,
门关上时母亲被挡在外面,
她最后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十六岁在课堂上答不出问题,
五十双眼睛像五十盏探照灯
把我钉在座位上,透明的,无处可逃。
他就是我。他一直蹲在这个洞里,
替成年的我看守着
所有被我藏起来的恐惧。
我在外面学会了演讲、谈判、社交,
学会了笑着说没事,
学会了在害怕时把拳头攥在口袋里。
他在里面,攥着我最早的那一声哭,
一直没敢松开。
我向他伸出手,说:出来吧。
他摇头,说外面太亮。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
坐在积累了三十年的黑暗里,
说:那我们坐一会儿。
洞口透进来一点点光,
照在我们之间,
我们的轮廓慢慢重叠在一起,
变成同一个人。恐惧不是敌人,
是一个被遗忘在洞穴里的自己,
等着被找到,被带出来,
晒一晒外面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