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涌上来的时候,没有预告。
鼻梁根处一阵酸胀,
眼眶就成了蓄水池,
有什么东西越过了堤坝。
化学家说它是水和盐,
加上氯化钾、碳酸氢钠,
加上溶菌酶和免疫球蛋白。
他们说这些都是自卫的武器,
用来冲刷异物、杀菌消炎。
但化学家没有分析出
它为什么会在婚礼上流下来,
在产房外流下来,
在读到一封旧信时流下来,
在看到路边一个佝偻的背影时流下来。
它的成分表里
漏掉了最重要的那几项——
思念、委屈、感激、和终于放下了的重。
父亲哭过两次,我记得。
一次在祖父的葬礼上,
他站在墓碑前,没有声音,
只是一道道水痕从镜片后面爬下来,
滴在领带上,晕成深色的圆点。
另一次在我上大学的火车站,
他挥手时笑着,车一开就转过身,
我看见他抬起袖子
在脸上擦了一下。
他以为我没看见。
现在我信了:眼泪不是软弱,
是情感从身体的闸门里漫出来,
是语言失效时
身体自己发明的表达方式。
所以,哭吧,尽情哭,
你的每一滴泪里都有
氯化钠、氯化钾、和化学家测不出来的
那些关于爱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