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膝上那一道,是七岁翻墙摔的。
墙那边有棵桑树,桑葚正紫,
我骑在墙头上够,够不着,
瓦片松动,身体和野心一起
坠向地面。
膝盖磕在碎瓦上,皮肉翻开,
露出一小片白色的骨头。
我没哭,只是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觉得那颜色很新鲜。
后来结了痂,痂掉了留下疤,
二十多年了,它还趴在那里,
像一只被压扁的紫红色蜈蚣,
提醒我有些甜,需要先学会疼。
食指上那一小圈,是初中做手工刀片划的。
美术课刻纸,刀片太新,
纸太薄,手太笨。
血珠子从指腹渗出来,
和红纸融成同一种颜色。
同桌女生递来创可贴,
她的指尖碰了我的指尖。
那个创可贴我贴了三天没换,
直到伤口愈合才舍得撕。
现在疤几乎看不见了,
但在某个角度对着光,
还能找到一圈细细的白线,
像一枚被她触碰过的
没有刻字的戒指。
心口上那道,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
初恋离开时留下的。
不流血,不结痂,
只是一碰就疼。
时间久了,它学会了伪装,
伪装成我写的一句诗,
伪装成某个深夜突然哼起的歌,
伪装成我现在的妻子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只是在发呆时
那道疤不小心被风吹了一下。
这些伤疤叠在一起,
是另一张身份证,
比户口本上的更详细。
它们记载着从童年到中年
每一次跌倒、失误、离别,
和每一次结痂之后的重新生长。
我不是在炫耀苦难,
只是在陈述:
这个身体还在,
它被割过、摔过、烫过、伤过,
然后它继续走。
每一道疤都是
“继续”这个词的
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