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约了十年前的那个自己,
在一间已经拆掉的咖啡馆见面。
他迟到了,推门进来时
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领口翻着,头发比现在多,
眼神比现在刺。
他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
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你当年说要当作家,
要出一本诗集,
要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
把你的名字记在纸上。
现在呢?
我把咖啡杯转了转,
杯底的残渣旋出一个小漩涡。
我告诉他,作家没当成,
诗集写了,投稿石沉大海。
当年看不起我的那些人,
现在也没记住我的名字。
但我学会做菜了,红烧肉做得不错,
上个月刚带女儿去看了海,
她现在会背唐诗了,
背到“床前明月光”时,总是抬头看窗外。
他沉默了。我以为他要骂我。
但他把剩下的咖啡喝掉,
站起来,把手从桌对面伸过来:
“辛苦了。”
这三个字从十年前的我嘴里说出来,
比从任何颁奖台、任何麦克风里听到的
都重得多。
他原谅了我没有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我也原谅了他当年那种
扎人的锋利。
我们握手。
他的手很凉,和十年前
在雪地里写诗时冻僵的手
是同一双。
走出咖啡馆时,回头望了一眼,
他已经消失了。
座位空着,桌上有一只空咖啡杯,
杯底沉淀着一圈黑色的渍,
像一个句号,
又像一个未完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