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书,那只蝴蝶还在飞。
它从战国的竹简上起飞,
翅膀沾过漆园的露水,
在“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
蝴蝶之梦为周与”这句中间
打了个转,然后停在
我台灯下的茶杯边缘。
我在做PPT的间隙读你。
电脑屏幕上,柱状图还在等我去填充,
微信图标跳个不停。
而你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你劝我不要耗尽自己去追逐无穷,
可我每天用八小时在做的事,
就是用有限追无限。
老板要增长,客户要数据,
连手机都在用无穷尽的信息流
喂养我有限的注意力。
我是那个被你说中了的人,
在无涯的海里拼命划桨,
却离岸越来越远。
你在濠梁之上看鱼,说鱼很快乐。
惠施问你: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反问: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两千多年后,我在写字楼下面的水池边吃午饭,
池里有几尾锦鲤,张着嘴在浑浊的水里呼吸。
我问自己:你非鱼,你怎么知道鱼不快乐?
又问你:你非我,你怎么知道我在写字楼里
就不快乐?
也许快乐和鱼无关,
和濠梁还是写字楼也无关,
只和那个站在岸边看鱼的人
心里有没有足够的水有关。
傍晚关掉电脑,我带女儿去公园放风筝。
线在手里绷得很紧,风筝在天上抖,
像一只被线牵住的蝴蝶。
忽然线断了,风筝飞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云里。
女儿哭,我说别哭,它去找庄子了。
她问谁是庄子,我说:
一个分不清自己和蝴蝶的人。
也许分不清才是最好的状态,
不用把自己钉在简历的某个职位上,
钉在房产证的某个面积上,
钉在朋友圈的某个形象上。
可以和一只蝴蝶交换身份,
和一条鱼交换快乐,
和一缕风交换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