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你流落到成都,
向朋友讨了一块地,盖几间草堂。
说是堂,其实就是茅草顶、土坯墙,
风能进来,雨能进来,浣花溪的水声
也能进来。
你在这里种菜,种竹子,种诗。
没米下锅时就写“痴儿不知父子礼,
叫怒索饭啼门东”——
饿哭的孩子不懂什么诗礼传家,
只知道肚子空。你是诗圣,
也是那个蹲在灶前生不起火的父亲。
秋天,茅草被风吹跑了,挂得到处都是。
南村的群童欺负你老,当着你的面
把茅草抱进竹林里。你扶着拐杖喊,
喊不住,嘴唇发干,回来对着破屋顶叹气,
写下了“安得广厦千万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我在中学课本上读到这句时,
只觉得是豪言。
现在才知道,那是你自己屋顶漏雨的时候
想到的——你不是要自己住得好,
是要天下所有住不好的人都能住好。
你的诗不是纸上墨,
是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血和火。
后来有人把你比作诗史,
说你的诗可以当历史读。
但你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你只是看见路边冻死的人,
就把他的名字写进诗里;
听见石壕村的老妇在夜里被官吏抓走,
就替她吼出声来。
你的笔管是直的,
唐朝的眼泪从那里流出来,
流了一千多年,还没流干。
我在出租屋里读你的诗,
屋顶也漏雨,但比你的漏得轻些。
我用碗接水,水滴在碗里叮叮地响,
像你在另一个朝代敲了敲我的门。
子美先生,你问我:广厦盖好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你的草堂还立在浣花溪边,
每年春天,梅花开得像你写过的那些句子。
有人去看,有人说:不就是几间破房子。
也有人说:
他就是在这里,
把整个时代的重量
扛在自己一个人的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