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你在采石矶的船上,
喝到第几壶已经没人知道了。
江面风平,月亮沉在水底,
圆得像一枚被酒泡软的银币。
你伸手去捞。
他们说你是醉后失足,
是水中捞月一场空。
他们笑你癫狂,笑你把虚幻当真实,
笑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还像孩子一样
想把水里的月亮抱进怀里。
但我知道,你不是不知道那是倒影,
你只是不在乎真假。
你在乎的是那个伸出去的动作——
身体探出船舷,指尖触到水面,
月亮碎成一片银鳞,
然后整个人跟了下去。
这不是失足,是最后一次
把浪漫主义演到极致。
我想起你写的那些句子——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你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
人可以不按规矩活着,
可以把尊严看得比官位重,
可以把朋友看得比钱重,
可以把月亮看得比命重。
后世把你叫做诗仙,
把你的死写成了神话——
说你骑鲸捉月而去,
说你本来就不是凡人,
说你只是回了天上的酒肆继续喝。
这些说法真好,
比溺水、比醉死、比任何一个冰冷的事实
都更接近你。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用脚走路的人,
你是用诗飞的。
你的死不是结束,
是你的最后一个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