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官印一扔,转身就回了家。
家门口五棵柳树还在,
你给它们取名叫“先生”。
从此你不是彭泽令了,
你是五柳先生,是东篱下的种菊人。
九月,菊花开了。
你没有钱买更多的菊苗,
就把野菊移栽到篱笆边,
浇水、培土、和它们一起晒太阳。
菊花不知道你曾经是县令,
只知道你蹲下来时,
手指是暖的。
你在花间喝酒,喝到微醺,
就摘一朵菊花插在鬓角,
踉踉跄跄走回屋里,
对着空墙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这一千六百年里,
多少人想学你归隐。
学你的篱笆,学你的菊花,
学你“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姿势。
但他们学不来你的贫——
你种地收成不好,饿过肚子;
你房子烧了,借住在船上;
你的酒经常断,要靠邻居接济。
你归隐不是去度假,
是用后半生的清贫
换回前半生丢掉的自己。
你死后,
菊花成了隐士的代名词,
你的东篱成了中国文人精神的后花园。
每个在官场里摔了跟头的人,
都说要学陶渊明。
但真正种过菊花的没几个,
他们只是把你的诗句
贴在书房的墙上,
然后继续去衙门点卯。
今晚我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菊花,
小朵的,黄色,从花卉市场买的,
不是东篱的品种。
我给它浇水时,
想起你说的: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渊明先生,一千六百年了,
你的菊花还在开。
它们不是种在东篱下,
是种在每个不肯弯腰的人
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