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被贬了三次:
黄州、惠州、儋州,
每次都比上一次更远。
你骑着瘦马出发时,
汴京在下雨;
你到黄州时,黄州也在下雨。
于是你把蓑衣披上,把草鞋穿好,
在雨里慢慢走。
同行的人都狼狈地找地方躲雨,
只有你说:“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妨吟啸且徐行。”
你说,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那不是豪言壮语,
是你真的在泥泞里,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一边走一边唱。
后来你在黄州开了块荒地,
给自己取号“东坡居士”。
你在城东的坡地上种大麦,
收成不好,就改种菜;
菜被蝗虫吃了,就改养猪;
猪肉太肥没人买,
你发明了小火慢炖的吃法——
就是后来的东坡肉。
你是那个被赶出朝廷的重臣,
也是那个蹲在灶前研究猪肉火候的厨子。
雨一直在下。
在惠州时它下成了瘴气,
你染了疟疾,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在儋州时它下成了台风,
茅屋被掀了顶,你抱着诗稿蹲在墙角。
但你写的信里从不说这些,
你只说荔枝好吃,生蚝肥美,
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你把每一次流放
都变成了一次漫长的美食探店之旅。
我想象你在儋州的最后一个夜晚,
雨又下起来了,打在槟榔叶上,
噼噼啪啪,像一群孩子在鼓掌。
你已经六十多岁了,
牙齿掉了几颗,头发全白了,
但你听着这雨,
在北归的船头上,
把这一年写的诗又改了一遍。
你改了那么多次的,
不是那首《定风波》,
是你用一生在修改的
关于如何在雨中行走的
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