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你独自坐在庭院里,面对满地的黄花,
天空飘着细雨,梧桐叶上
水珠一滴一滴滚到天明。
年轻时你也爱黄昏,在汴京,
溪亭日暮,你喝醉了,划着小船
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那时黄昏是橙色的,
是微醺的,是和女伴们一起
把笑声洒满整条溪水的。
后来你嫁给了赵明诚,
你们在归来堂里收集金石字画,
比赛背书,看谁能说出
某个典故在第几卷第几页。
谁赢了就先喝茶,然后笑得把茶水泼在衣襟上。
那时的黄昏是一盏灯下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的温度。
然后金兵来了,汴京陷了,
你押着十五车金石书画南逃。
明诚在途中病死了,你把他葬在建康,
一个人继续往南。书画被偷了,被烧了,
被雨水泡烂了,最后只剩下一册《金石录》
和一堆再无人共赏的拓片。
你再嫁,遇人不淑,诉讼离婚,
在牢里蹲了几天,出来时全城都在嚼舌根。
那个在藕花深处大笑的少女,
被生活一鞭一鞭抽成了
这个坐在庭院里,守着梧桐细雨的老妇。
你写下:“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戚戚。”
七个叠字,一字一字地凿下去,
把汉语凿出了从未有过的深度。
没有人比你更懂得孤独——
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满院子菊花
开得正好,却再也没有人
和你并肩看它们,
然后比赛谁先背出
陶渊明那句“采菊东篱下”。
黄昏越来越深,梧桐叶还在滴雨,
你闭上眼睛,可能在想
那个误入藕花的傍晚,
那个赢了茶的傍晚,
那个嫁衣如火的傍晚。
一代词宗李清照,
此刻只是一个
在天黑之前,想把一生的黄昏
再数一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