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西山脚下写一本不会写完的书。
纸是旧账本裁的，墨里掺了水，
冬天墨结冰，就用嘴呵着。
锅里的粥太稀了，稀到能照见你的脸——
四十岁了，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和一双还在燃烧的眼睛。
你在写梦。你写贾宝玉衔玉而生，
写林黛玉葬花，写薛宝钗的金锁，
写史湘云醉卧芍药丛。
但你不是在写富贵——
你是在写富贵怎么一点一点地塌掉。
每一回都在塌，海棠诗社塌了，
怡红院塌了，大观园塌了，
最后大雪白茫茫一片，
盖住了所有的来路和归途。
你写的就是你自己的家。
有人问：你这样穷，为什么不写完它
拿去换银子？
你说你不知道怎么收尾——
不是因为才华不够，
是因为你不忍心。
那些人物每一个都是你至亲的人，
你让他们死，让他们散，让他们疯，
每写一个字都像在撕自己身上的肉。
你撕了十年，只撕到八十回，
最后一页，还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后来你死了，死在除夕夜里。
你死后，《红楼梦》被印成了铅字，
印了几百万册，改编成电视剧，
建了大观园景点，有人靠研究你评上了教授，
有人靠贩卖你的版本赚了钱。
你的梦变成了产业链，
但那条产业链上
没有一个人能替你写完
你留在西山脚下那半锅凉粥旁边
的最后一句话。
曹雪芹，我有时觉得
你这部书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的——
写富贵必从勤俭得，写盛筵必散，
写一个人用尽一生认识到
所有的繁花似锦
都不过是瓦灶绳床的背面。
你在西山黄叶村里
啃着冻硬的窝头时，
心里也许不是悲苦，
是终于从梦里醒过来的
那种清醒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