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设在洛阳东市,那天有三千太学生
集体请愿,要拜你为师。
司马昭不准。你看了看太阳,说:还早。
叫人取来古琴,盘腿坐下,
在三千双含泪的眼睛前
开始调弦。
你弹的是《广陵散》。
这支曲子是谁教你的,你说过,
但你说那人让你发誓不许传人。
你守住了诺言,把谱带进土里,
让它和你一起挨那最后一刀。
琴声在刑场上空散开,散得很慢,
慢到刽子手放下了举起的刀,
慢到围观的人群里有了哭声。
没有人听得懂那首曲子,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
一个人的脊梁骨在琴弦上
一根一根地断。
你曾经多骄傲啊。
在竹林里打铁,向秀给你拉风箱,
钟会带着随从来看你,你不理,
只管低头打铁。
钟会要走,你忽然问: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这一问一答,是你给自己写下的罪状,
也是你在史书上刻下的
最锋利的对白。
你明知道钟会是司马昭的红人,
明知道这一问会要你的命,
但你还是问了。
你不是不知道后果,
你只是不愿意在后果面前弯腰。
琴声停了。你放下琴,看了看天,
说了最后一句话:“《广陵散》于今绝矣。”
然后刀落下,血溅在琴面上,
顺着琴弦一滴一滴往下淌。
那是公元262年,你三十九岁。
你死后,竹林散了,阮籍装醉了,山涛出仕了,
向秀写了《思旧赋》,写了一半就搁笔。
但你不知道,一千多年后,
有个叫鲁迅的人把你编进了《彷徨》,
说你就是那个在铁屋子里最先醒来的人。
其实你只是弹了一曲,
弹完了自己,
然后起身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