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深邃的矿道内,只有陆明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死寂的心跳上。
他将那枚无名馆信物握在掌心,冰冷的触感仿佛能吸走人的体温。
信物上那两点微弱的红光,如鬼火般摇曳,为他指引着前路。
他沿着废弃的地下管道网络穿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腐烂泥土混合的怪味。
这里是锈铁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是城市光鲜外表下的污秽肠道。
随着不断深入,手中铁片上的红光越来越亮,从针尖大小逐渐扩展成两颗饱满的血珠,将他前方的黑暗照出一片诡异的猩红。
终于,在一处看起来已经完全坍塌的石壁前,红光达到了顶峰。
陆明停下脚步,铁片的光芒不偏不倚,恰好聚焦在石壁中部一条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狭长裂缝上。
若非有信物指引,就算修士用神识反复扫荡百遍,也只会将这里当成一处普通的死路。
他收敛全身气息,侧过身,像一条滑腻的蛇,艰难地从裂缝中挤了进去。
裂缝后的空间逼仄而压抑,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
又向前摸索了约莫百息,眼前骤然一空,一股混合着水腥与硫磺气息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顶端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石笋如林,犬牙交错。
一条不知从何而来、又流向何方的暗河,静静地在溶洞中央流淌,河水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波澜,宛如凝固的深渊。
就在这深渊之畔,竟有一处简陋的码头。
一艘散发着浓郁腥气的黑色木船,正幽灵般地停泊在那里。
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同样画着一个空白的无脸面具。
船上站着一个身影,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斗笠的阴影遮蔽了全部面容,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稻草人。
陆明压下心中的惊异,缓步走下石阶,来到码头前。
那蓑衣船夫仿佛没有看到他,一动不动。
陆明心中了然,将那枚滚烫的黑色铁片举起。
信物上的红光与灯笼上的面具图案遥相呼应,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蓑衣船夫这才缓缓抬起头,斗笠下似乎有目光扫过,他对着陆明,做了一个僵硬的点头动作,随即伸出一只干枯如柴的手,指向船身。
陆明不再迟疑,踏上了这条通往未知的小船。
他刚一站稳,木船便无桨自动,无声无息地脱离码头,滑入那片死寂的墨色水域之中。
四周的景物开始向后倒退,只有船头那盏孤灯的光芒,在黑暗中撕开一小片安全区域。
极度的安静,反而让人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
陆明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这让他立刻警醒。
他此行并非游览,而是赴死,是以一个死人的身份,重回炼狱。
他必须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陆明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心神完全沉入了脑海中的【万物图鉴】。
他没有去编辑任何词条,而是调出了一个早已封存的特殊信息包——【人物:血手(记忆残片)】。
“血手”,这个曾经在血莲教黑水沼泽分坛小有名气的狠角色,早在数月前就已经死在了陆明手中。
此刻,陆明要做的,就是将这具冰冷的尸体,重新“复活”。
光幕之上,无数破碎的画面飞速闪过:阴森潮湿的石窟,血腥的祭祀仪式,同门间的残酷厮杀,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对力量的偏执渴望。
陆明强行压下扮演一个邪教徒所带来的生理性不适与心理上的厌恶感,将自己代入其中。
他开始在脑中反复模拟“血手”的言行举止。
“血手”的声音,因为修炼邪功伤了喉咙,嘶哑而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血染长河,魂归吾主……”他对着虚空,用气音无声地练习着这句切口,力求将其中那份狂热与麻木模仿到极致。
他的右手拇指,下意识地开始摩擦左手小指的指骨。
这是“血手”的一个标志性小动作,每当他心生杀意或感到不耐烦时,便会如此。
这一个微小的细节,往往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证明身份。
时间在黑暗的航行中悄然流逝。
当陆明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原本的沉静与锐利被一种阴鸷和狠辣所取代,仿佛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孤狼。
恰在此时,木船的速度缓缓慢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
又一个地下石窟码头到了。
这里比刚才的溶洞码头要大得多,也森严得多。
码头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燃烧着惨绿色火焰的火盆,将整个石窟映照得鬼气森森。
两名身穿血色镶边黑袍的教徒,手持利刃,如雕塑般守在登陆点。
木船靠岸,陆明一言不发地走下船。
那两名守卫立刻交叉兵器,将他拦下,警惕的目光在他宽大的斗篷上反复扫视。
“来者何人!”其中一人厉声喝道。
陆明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标志性的、覆盖了半边脸颊的暗红色骨质面具。
面具狰狞可怖,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用“血手”那特有的嘶哑嗓音,一字一顿地吐出八个字:
“血染长河,魂归吾主。”
两名守卫看到面具时瞳孔便是一缩,听到这熟悉的切口和声音,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脸上露出几分敬畏之色。
他们迅速收回兵器,躬身行礼:“原来是血手大人!恭迎大人归坛!”
陆明冷漠地点了点头,径直从两人中间穿过。
身后,是层层把守的幽深通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发光的晶石,将通道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血腥与药草的甜腻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但他脸上却未表露出分毫。
穿过三道关卡,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环形大厅出现在眼前。
大厅中央是一个翻滚着血色雾气的池子,四周墙壁上雕刻着无数痛苦挣扎的人形浮雕。
数十名血莲教徒分列两侧,气氛压抑而肃杀。
而在大厅最上方的白骨高座之上,一个身形瘦长、面容阴柔的男人正盘踞在那里,他穿着一身绣着银色蝮蛇的黑袍,猩红的信子时不时从唇边吞吐一下,一双细长如蛇的眼睛,正冷冷地锁定着刚刚走进来的陆明。
此人,正是黑水沼泽分坛的副坛主,蝮蛇。
“血手?”蝮蛇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成了外面那些正道修士的剑下亡魂了。”
陆明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开始。
他抬起头,用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毫不示弱地与蝮蛇对视,右手拇指开始缓缓摩擦左手小指的指骨,将“血手”记忆中的那份傲慢与不耐烦表现得淋漓尽致。
“哼。”他发出一声冷哼,嘶哑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出了点意外,被霜剑阁的走狗追杀,受了些伤,耽搁了。”
他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简略地提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得意与炫耀:“不过,我也并非全无收获。在‘无名馆’做了一笔交易,换来了一件好东西。”
他故意释放出一丝经过【万物图鉴】微调过的、比“血手”原本炼气巅峰更加凝实厚重的灵力波动,这恰好印证了他“修为有所精进”的事实,也将一切归因于那个神秘的“无名馆”。
蝮蛇那双蛇眼微微眯起,细细打量着陆明,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无名馆的规矩他也有所耳闻,从不追问客人的来历与去向,是个完美的藏身与交易之所,血手的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那“好东西”是什么,只是脸上那阴冷的笑意更浓了。
“原来如此。”蝮蛇慢条斯理地说道,随即轻轻拍了拍手。
一名教徒立刻从侧方走出,手中端着一个黑色的石碗,恭敬地来到陆明面前。
碗中,盛着大半碗猩红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那液体仿佛是活物,表面还在微微鼓动着一个个细小的气泡,不时有模糊的人脸幻影在其中一闪而过,发出无声的哀嚎。
“既然回来了,就按规矩办事。”蝮蛇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饮下这碗‘验身血’,洗去你从外面带来的晦气,也让我们看看,你的心,是否还和我们在一起。”
陆明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面前这碗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血色液体,碗中那一张张闪过的痛苦面容,仿佛在向他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