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吃完饭的时候，听见对面放下筷子，阿霞开口：“小峰，一会儿送我回去吧。”

我先想着该是回网吧，随口应了声行。她又补了句：“直接送我回家吧。这次回去，我把咱俩的事跟我妈说清楚。”

我愣了愣，抬眼望过去，目光对上，眼里带着笑意。我应声：“行。”

她起身，弯腰凑近外甥，在小家伙脸上亲了一下：“小脏罐儿，姨姨走啦，你在家乖乖听话。”咯咯的笑声响起，含糊的“妗妗”飘进耳朵。她站直，跟姐、姑道别：“那我先走了。”

转头朝姐夫开口：“姐夫，给我钥匙，我送阿霞回去。”

姐夫没犹豫，车钥匙递到手里：“行行行，摩托你骑。路上千万慢点。”

我攥着钥匙揣进兜里，点了点头。

推着摩托出巷，听见阿霞的脚步跟在后面。到巷口跨上车，腰被阿霞的手臂环住。

没急着拧油门，侧头往后：“咱们先去买点东西吧。”

阿霞在身后问：“买什么东西啊？”

我说：“上次只送到门口没进门，这次登门不能空着手。前面路口有个小卖部，咱停一下。”

摩托停在小卖部门口，支好车，阿霞就在车跟前等着，发丝垂落，抬手别到耳后。

进店转了圈，挑一箱六个核桃、一箱红罐王老吉，再拎起红色燕窝礼盒，三样看着体面，分量压手。付完钱出门，阿霞念叨：“别买这么多，买这么多干嘛？”

我笑着往后座放东西：“没事，第一次正式上门，该有的礼数得有。”

折回去跟老板要塑料绳，蹲身把三样东西牢牢绑在后座，老板过来搭手，缠得结结实实。

阿霞蹲在旁边：“够了够了，买这么多，又不是吃不完。”嘴上埋怨，嘴角却翘着。

我边绑边回：“给你弟留着，年纪小，当姐夫的该疼他。”

后背挨了阿霞一下：“就你会说，讨厌。”

我笑了笑：“本来就是实话。”

阿霞又叮嘱：“差不多就行，别乱花钱。”

绑妥跨上车，腰再次被阿霞环紧，拧动油门，摩托朝着村口慢慢驶去。

出了村子，风迎面扑来，阿霞的发丝扫过脖颈，抱得更紧，身后阿霞轻声道：“别骑太快，慢慢走就好。”

我应了声，车速放缓，顺着村道平稳往前。

走了一阵，阿霞在身后轻喊：“小峰。”

我回：“咋了？”

后背贴得紧实，阿霞清晰的声音传来：“贴着你后背，能听见心跳，跳得挺厉害。”

我打趣：“不跳了，你该哭了。”

阿霞的脸颊在后背蹭了蹭，声音发软：“就喜欢听这心跳，特别踏实。”

我攥紧车把，没多言，车速又压了几分。

阿霞又开口：“你外甥长得真精神，长大肯定是帅小伙。”

我接话：“那是肯定的呀，没见他舅这么帅么。老话说，外甥像舅，对不对？以后要是咱俩有孩子了，是不是肯定比他还帅？”

阿霞没回话，环腰的手收得更紧。

一路往西过殷村，拐上井元路。

往来重卡接连呼啸，全是拉煤大车，轰鸣震得耳膜发颤，路面轻颤，尘土混着柴油味扑面而来。轰鸣声里，阿霞大声道：“怎么这么多大车呀？”

我说：“都是拉煤的。”

阿霞问：“能不能换条路走？”

我应下，前头路口拐进小路，绕开车流，一路到八一水库边上。

水面宽阔，风带着腥气吹过来，几只鸟贴着水皮飞。我没多看，拧了一把油门。

快到黑水河地界，阿霞在身后说：“我有个小姐妹就是这个村的。”

我目视前路骑车，随口回：“那离你家不算太远。”

耳边应声：“不算太远了，但也有点距离。”

后腰被圈住，后背贴得实实的，耳边话音响起，声音放亮：“你喜欢山里吗？”

我说：“我喜欢。”

侧头往后：“那你呢？”

身后声音干脆：“不太喜欢，在这儿待腻了。”

我问：“为啥？这山里多好，空气好，清静还凉快。”

话音从身后飘来：“那是你偶尔来一趟才觉得好。你们守着107国道，车水马龙多热闹，这边平日里半天过不来一辆车。”

我攥紧车把，认真道：“我喜欢山里，是因为有你。没你的话，压根不会往这边跑。说实话，这才是我第二次进山，以前从没过来过。”

身后笑起来：“怪不得上次看你骑摩托笨手笨脚的。”

我不服：“我觉得骑得挺稳当。”

笑声再起：“行行行，骑得好，反正我看着笨。”

顺着山路往上，很快到了必经陡坡跟前。

环腰的手骤然收紧。我心里清楚，她是担心坡陡难上、车技不稳。

稳住车把，加一把油门，摩托低吼着冲上坡顶。

我停稳开口：“到地界了。”

身后道：“再往前开点。”

我心里发怵：“我有点怕。”

身后轻声安抚：“慌啥，我妈又不吃人，往前开，没事。”

我应声，慢慢往前骑。

到家门口，院门狭窄，摩托进不去，靠边停下。刚要解绳，后腰的手松开，阿霞凑过来一起解，念叨：“都怪你买这么多，绑得乱糟糟的。”

我说：“回家拿剪刀剪开省事。”

阿霞蹲在旁边：“剪了多可惜，长绳子留着绑东西、扎口袋都能用，慢慢解就行。”

低头解绳时，红木门吱呀推开，门内立着人影。

阿霞喊了声：“娘，我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先脱口“婶”，连忙改口：“大娘，我来了。”

阿霞娘神色平淡，没多言语。阿霞拎起东西进门，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跟上，迈进院子。

院里拴着一头牛，屁股正对门口，我脚步顿住僵在原地。

阿霞在身后催促：“走啊！”

我小声道：“你不说这牛会咬人吗？”

阿霞逗我：“就咬你，走你的。”

我挪不动步，阿霞半步贴近：“没事，我护着你。”她站在牛旁边，我死死盯着那头牛，生怕它回头。偏偏那牛真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都紧了。阿霞憋着笑：“瞧你那点出息。”

我硬着头皮绕开牛，跟进屋里。

拱券式屋顶像桥洞，窗户上头也是半圆，头回见，心里新鲜却不敢多打量，把东西放到墙角。阿霞落坐椅子，我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耳边话音：“随便坐。”

我环顾一圈，门后有小板凳，挪过去坐下。板凳矮，腿窝着不舒服。阿霞娘问话的时候，我不敢乱动，但坐久了实在难受，悄悄挪了挪屁股，又挪了挪。余光扫了眼阿霞，她坐在床角，正看着我。我看了她一眼，她又转头看向她娘。

阿霞娘接连问起籍贯、行当、年纪，我一 一如实作答。

又问：“从你那儿到这儿，不近吧？”

我答：“大概五十多里地。”

语气带着不以为然：“这么远。”

我解释：“骑摩托不算远，以后攒钱买小车，就更方便舒服了。”

反问：“小汽车多贵，你知道吗？”

我回：“踏实干，总能挣出来。”

再问收入，我坦言：“在淀粉厂干活，一月也就一千五六。”

阿霞娘没接话，端杯抿了口水，放下时目光扫过墙角礼品，指尖在杯沿轻蹭两下。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娘，我家刚装修完，北屋东西长十八米。”

阿霞娘抬眼看来，语气缓和：“小峰，第一次来，我带你看看院子。”说着起身往外走。

阿霞在身旁逐一介绍：“这边正房，那边西屋；南头是我娘住的，西边小屋是我弟的，北边是我房间，门口那间是厨房。看啥呢，转向了？”

我老实承认：“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

阿霞笑出声：“看你那个傻样。”

我又问了一句：“这个牛真的不咬人？真的不咬人吗？”

阿霞憋着笑：“就咬你，别人不咬。”

逛完院子到门外，阿霞抬手指向远处：“看见没，我家就在山顶上。”

绕到屋后往下望，底下公路上的摩托看着跟蚂蚁似的。真高啊。

我开口：“阿霞，我先回了，你今晚好好跟阿姨说说咱俩的事。”

阿霞瞪我一眼：“废话，我肯定要说。”

回屋道别：“大娘，我先走了，晚上还得上班。”

阿霞娘疑惑：“黑了怎么还得上班啊？”

阿霞抢先开口：“他厂子大的很。从下了车，顺着那条路走了一里多地才到门口。我去过，真的很大。”

我连忙摆手：“没那么夸张。”

阿霞娘问：“你的厂子是生产什么的呀？”

我说：“淀粉厂，就是加工淀粉的。”

阿霞催促动身：“赶紧走吧，路上慢点开，到家先歇着，晚上上班要紧。”

我应下往外走，阿霞跟着出院门。

确认身后没人跟来，阿霞小声埋怨：“别啥都往外瞎说实话。”

我委屈：“都是实话啊。”

阿霞叹气：“榆木脑袋。路上注意安全，必须得想我。”

我应声：“放心，肯定想。”

手被阿霞拉住。她扭头来回看了看，飞快地在我嘴上啄了一下，说：“快回吧，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我跨上摩托，拧动油门沿来路返程。山间公路车少人稀，风刮在脸上发凉，拉高衣领，一路匀速慢行。指尖轻触嘴唇，余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