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会稽山阴的溪水边养了一群鹅，
每天看它们。看它们的脖颈如何弯成
一个又一个优雅的S，
看它们的红掌如何在绿水下面
缓缓拨动。
你说书法要从鹅身上学——
执笔要像鹅颈，圆转而有力，
运笔要像鹅掌，从容而不乱。
永和九年的那个春天，
你和四十一个人在兰亭喝酒，
酒杯沿着弯曲的溪水漂下来，
漂到谁面前停下，谁就得赋诗一首。
那天你醉了，醉得很尽兴，
微醺中你铺开蚕茧纸，拿起鼠须笔，
开始为这天的诗集写序。
你写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时，
窗外正好有风吹过，吹动了你案上的宣纸。
你写到“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时，
酒醒了一半。
后来你酒醒了，试着重写那份草稿，
写了十几遍，没有一遍比得上醉时那一稿。
你终于明白，最好的字不是写出来的，
是在某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刻——
微醺的下午，溪水边的流觞，
朋友的吟咏，春风的温度——
从笔尖自己流出来的。
兰亭序后来被李世民带进了昭陵，
真迹陪着皇帝烂在了地下。
现在传世的都是摹本，
唐朝人临的，宋朝人刻的，
一代一代对着拓片想象
你那天下午的墨迹。
它们也很美，但摹本终究是摹本，
就像你养的鹅，后代的后代
还在池塘里游着，
红掌白毛，依然优雅，
只是再也不是你在山阴溪水边
每天对着练习笔法的那一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