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发的时候,没有通关文牒,
没有随从,没有向导,
只有一匹老马,和从长安带出来的
一袋干粮、一壶水。
你从凉州偷渡出关,在沙漠里迷了路,
水囊打翻了,四天五夜滴水未进。
你倒在沙丘上,嘴唇干裂,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后来你说,是观音在梦里告诉你
“坚持向西”。我倒宁愿相信,
把你从沙子里拉起来的,
就是你自己——是你对自己说:
我宁可西行而死,
决不东归而生。
你走了十七年,穿过了今天的地图上
标注着塔克拉玛干、帕米尔高原、
阿富汗、巴基斯坦的地方。
你在那烂陀寺学了五年,
辩才无碍,被尊为“大乘天”。
戒日王为你开无遮大会,
十八国国王、三千僧众,
没有人辩得过你。
你大可以留在那里,接受供养和膜拜,
但你收拾经卷,重新上马,
把十七年收集的六百五十七部梵文佛经
驮回长安。
回国之后,你没有做高官,没有住大庙,
而是在大慈恩寺里,开始了更漫长的跋涉——
翻译。你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梵文变成汉语,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二十年间你译出七十五部,
每部都严谨到像一个僧人的戒律。
你的路从长安出发,回到长安,
从一个人的信念,变成几千卷经文,
变成大雁塔的塔影,
变成《西游记》里被孙悟空保护的
那个优柔寡断的唐僧。
但真实的你不是那样的——
你是一个在沙漠里差点渴死的人,
是那烂陀的冠军辩手,
是翻译经卷时每一字都校勘四遍的学者,
是十七年里没有回过一次头的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