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刻在寒岩的石壁上,
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年。
你住在天台山的寒岩洞里,
穿破衣,戴桦皮帽,脚踩木屐,
和山下的村民隔着
一片永远不散的云雾。
你写诗,写在树干上,写在岩石上,
写在竹子上,写在路过你洞口的风里。
国清寺的拾得每天来给你送饭,
你们站在云雾里大笑,
那笑声从唐朝的山谷里滚下来,
滚了一千多年还没停。
你写的诗和长安的不同。
长安的诗人在考场里写诗,
在宴会上写诗,在酬和赠答中写诗,
写格律,写平仄,写典故。
你不管那些。你写“杳杳寒山道,
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
寂寂更无人”——
四句二十字,每句开头都是叠字,
像木屐踩在雪地上,
像风穿过岩石,
像最干净的水流过最干净的河床。
长安的人若读到,大概会皱眉说:
这不是诗。你大概会站在云雾里大笑:
他们懂什么。
后来你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有人说你圆寂了,有人说你成仙了,
有人说你只是换了一个山头继续写诗。
你的诗被刻在石碑上,被写进《全唐诗》,
被翻译成英文、法文、日文。
美国的“垮掉的一代”把你奉为祖师,
凯鲁亚克把《达摩流浪者》献给你。
他们大概不懂你写的是什么,
但他们懂你站在云雾里的那种自由。
我合上你的诗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没有云雾,没有寒山。
但我试着像你那样写诗,
不是写给别人看的,
是写给自己听的。
也许这就是你留在石头上的
最后一句话:
不必被记住,
只是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