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潍县当县令的时候,
衙门的院子里种满了竹子。
你说,衙斋卧听萧萧竹,
疑是民间疾苦声。
一个七品芝麻官,半夜听见风过竹林,
听见的不是风雅,是老百姓在风里的呻吟。
你画竹子,画了一辈子。
瘦的竹竿,用侧锋一笔拉下来,
骨节分明,像你写判牍的那支笔。
疏的竹叶,用浓墨三笔一丛,
锋锐如刀,像你刻在石头上的那些字——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你说竹子不是植物,是气节,
是读书人最后的脊梁骨。
你不肯弯腰。大灾之年你开仓放粮,
不等上司批复,把乌纱帽搁在粮仓门口:
“先赈灾,后请罪。”
灾民们捧着米碗跪了一地,
你扶起他们,自己卷铺盖回了扬州。
回扬州后你卖画为生,
给自己定了润格:“大幅六两,小幅二两,
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
你明码标价,不装清高,
你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君子,
你说自己是怪人,是“扬州八怪”里最怪的那个。
你画了那么多竹子,
有一幅题了诗,被后人刻成了拓片,
挂在无数书房里:“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这句话鼓舞了无数人,
但没人告诉他们,
写完这首诗之后的冬天,
你病逝在拥绿园的竹丛边,
窗外积雪压断了最瘦的那根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