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夜合上一本竖排繁体的诗选,
指腹还残留着油墨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那些人的声音从纸页间渗出来,
不是呐喊,是隔着千百年的低语。
他们写过的月亮还在天上挂着,
还是那个阴晴圆缺的月亮。
他们写过的江水还在往东流,
只是江上跑着柴油船,
船上的渔夫不再唱《渔歌子》,
而是在刷短视频。
他们写过的送别还在车站上演,
折柳换成了挥手,驿道换成了站台,
但转身之后,那个留在原地的人
还是会多看一会儿远去的背影。
我试着用平仄写今天的黄昏——
外卖骑手穿过红灯,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夕阳,
跳广场舞的大妈把录音机放在石狮子上。
这些意象他们没见过,
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熔金
和写字楼玻璃上的熔金
是不是同一种?
也许古典不是用来复制的,
是用来流淌的。
它从《诗经》流到汉乐府,
从唐诗流到宋词,
从元曲流到明传奇,
现在流到我这里,
不是让我写和他们一样的句子,
是让我在他们的回声里
找到自己的声带。
窗外下起了雨,
和杜甫在春夜里听过的是同一种雨,
和王维在空山里听过的是同一种雨,
和蒋捷在客舟中听过的是同一种雨。
雨不知道自己是古典还是现代,
它只是下着。
我关掉书房的灯,
在黑暗里听它,
听见的是他们的,
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