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封面已经磨毛了边角,
书名烫金掉了一半,
露出下面灰黄的纸板。
不知多少人翻过你,
不知你在多少个深夜
被不同的人摊在掌心。
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霉味混着旧纸浆的甜,
像把一座旧图书馆的呼吸
压缩进了这几百页里。
有人在第78页折了角,
有人在扉页用铅笔写了“购于某年某月”,
字迹工整,像一个认真的承诺。
但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
也许已经忘了这本书,
也许已经忘了很多事。
我读到你里面被画了线的句子——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画线的人用直尺比着画的,
一条浅蓝色的细线,
横贯整句诗的下面。
他大概很在意杜甫这句话吧,
在意到要用尺子去量那行字的宽度。
但他在意的是谁?见不到的是谁?
我永远不会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一页上,
两个互不相识的人
因为同一句诗
停在同一行里。
旧书,你不是知识的容器,
你是时间的容器。
每一道折痕、每一粒霉斑、
每一处被擦过的铅笔印,
都是一个读者留在这里的
一小截人生。
我把你合上,
放回书架里,
让你和更多的旧书挤在一起。
你们都是被时间过滤过的句子,
而我只是其中一个短暂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