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的邮票是两角钱的,
盖着模糊的邮戳,
地址是手写的,一行一行往下,
从省写到市,从市写到县,
从县写到乡,从乡写到生产队。
每个字都微微倾斜着,
像是用钢笔在赶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我拆开信封,信纸对折又对折,
展开,字迹是蓝黑色的,
墨水在纸面上微微洇开。
开头是“见字如面”,
然后是最近的生活——
“最近厂里加班多,瘦了五斤,
不过没关系,瘦一点精神。
你寄的毛衣收到了,很合身,
工友都说好看。”
再往下是叮嘱——
“你在家要好好吃饭,
冬天煤炉要通风,别省煤。
孩子功课要盯紧,别让他贪玩。”
最后是“勿念”和署名,
署名前照例有半句话被划掉了,
对着灯看,依稀是:
“很想你们”。
这三个字他从信纸上划掉了,
却在寄出之后继续赶路,
赶了几千公里,
赶了三十多年,
从父亲的笔尖下赶到我的掌心里。
现在没人写信了,
短信三秒就到,视频电话随手拨通,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和最少的字
交换着日常。
但那些被划掉又被灯照出来的话,
那些在信纸上走了几个月的思念,
那些用手指实实在在
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重量——
它们还在。
在旧铁盒里,在老屋的抽屉深处,
在一代人不敢说出口
却用笔说了千万遍的
“很想你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