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松开枝头的那一刻，
没有声音，没有预告，
只是把叶柄和树枝之间最后几根纤维
轻轻挣断。
你在空中飘了很久——
其实只有几秒，但在你的时间里，
够你回顾一整年了。
春天你是嫩绿的芽尖，被第一场春雨叫醒；
夏天你是巴掌大的浓荫，为蝉鸣和鸟窝遮过太阳；
秋天你的边缘开始发黄，叶脉一根一根地
从绿退成褐，像一张摊开的旧地图
慢慢褪色。现在你完成了所有的光合作用，
把最后一点养分还给了树干，
自己松开手，开始这趟向下的旅行。
你落地时，和另外几千片落叶叠在一起，
发出沙沙的叹息。
孩子们踩着你们跑过去，那声音脆得像在嚼薯片，
老人们用竹扫帚把你们拢成一堆，
点火。烟升起来，是你最后的气味——
不是死的气味，是烧焦的糖的气味，
是被太阳腌过、被风干过、被霜打过之后
浓缩了一生的甜。
你回到泥土里，变成腐殖质，
明年春天，会被根须吸上来，
重新变成枝头一片新的叶子。
落叶，你不是死去，
你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往上长。
你教会我：松手不是失败，
是把位置让给春天，
然后在看不见的地方
继续参与这棵树的
全部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