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墙上，不说话，
只是原封不动地把我还给我。
我站在你面前，你看我的眼睛，
看我的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了，
是这些年皱太多次眉攒下的。
看我的鬓角——那里刚冒出一根白发，
我昨晚拔掉，今早又长出来了，
好像它在跟我比赛谁更倔强。
看我嘴角的那个弧度——
比以前往下弯了一点点，
那是我自己没注意到的，
你先看见了。
你从不撒谎。我胖了，你就给我看双下巴；
我熬夜，你就给我看黑眼圈；
我穿了一件自认为很好看的衣服，
你就把领口的翻边、肚子的凸起、
裤脚那只没剪干净的线头
都一五一十地给我看。
有时我真讨厌你，讨厌你的诚实，
讨厌你从来不夸我一句。
但你也是我唯一一个
能完全面对自己的人。
在别人面前我穿西装、打领带，
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把不想说的说得很漂亮。
只有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用演，
卸妆水擦掉粉底，也擦掉了白天的角色，
你面前那张脸，才是我自己的。
所以谢谢你，镜子，
谢谢你不说假话，
也谢谢你不说任何话——
你只是把我看在眼里，
等我慢慢学会
看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