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录像带,不能回放,
不能快进,不能暂停。
你是一台不靠谱的剪辑师,
把几十年的素材胡乱剪在一起,
有些地方加了柔光,有些地方切得很碎,
有些地方干脆整段删掉,
只留下一截没头没尾的尾巴。
你把童年夏天的午后剪得很长很长——
竹床、蒲扇、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
蝉鸣从梧桐树上一层层地落下来,
怎么也落不完。你把告别剪得很短,
短到只有火车开动时
从窗外伸进来的那只手,
和母亲追了几步就停下来的
那个侧影。你把某些人的脸剪得越来越模糊,
明明当年那么用力地看过,
现在闭上眼睛,怎么也想不起
他嘴角那颗痣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但你也替我保存了一些不该保存的东西——
羞辱、挫败、说错了再也收不回的话,
半夜突然想起的尴尬瞬间,
你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重播,
像故意用刀尖反复挑那个
刚刚结痂的伤口。
我试着和你谈判:
那些好的,多留一些;
那些坏的,可以删掉了。
你不听我的,你有自己的逻辑。
也许你留着那些坏的,不是为了折磨我,
是为了让那些好的,在对比之下
显得更珍贵。
记忆,你不是相册,
你是我身体里的沉积岩,
好的坏的都压在一起,
压成了现在的我。
我接受你的全部剪辑——
包括那些跳帧,那些空白,
那些永远无法修复的划痕。
因为这就是我活过的
唯一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