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树把叶子脱光,
让草退回泥土里,
让虫子闭嘴,
让蛇钻进黑暗深处。
你是一年中最严厉的编辑,
把夏天的形容词、秋天的感叹号
统统删掉,只留下主干、骨骼、
和赤裸裸的沉默。
清晨你在窗玻璃上结了霜花,
把每一片都冻成不同的图案——
有的像蕨类,有的像羽毛,
有的像某年冬天在北方见过的那片白桦林。
太阳一出来你就收走它们,
像收起夜里铺在桌上的绣品。
你把湖水冻成一面厚玻璃,
鱼在冰下面缓缓摆尾,
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远古生物。
孩子们穿着棉靴在冰面上抽陀螺,
鞭子抽得啪啪响,
你让他们的脸颊冻成红苹果,
又让他们的笑声在干冷的空气里
传得比任何季节都远。
最冷的那几天,你逼我裹成粽子,
逼我缩着脖子快步走路,
逼我承认身体是脆弱的,
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里
骨头会先于意志投降。
但你也让我格外珍惜温暖——
一碗热汤,一条围巾,
一双塞进我口袋里的手,
都变成了可以被体温写成诗的东西。
你让万物休息,自己也休息。
你说:别急,春天会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安静的时候,
是积蓄的时候,
是把根往更深的土里扎的时候。
我把你的话记住了,
在我人生的冬天里,
不再急着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