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远山的那一边,山雾很重,
我还看不清你的脸。
但我知道你在等我,
像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
站在冬天的尽头。
我还不急着见你。
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孩子的功课还没辅导完,
那本诗集还没写到最后一首,
答应了朋友的那趟旅行还没成行。
但我知道你在等我,
用白发作信使,用皱纹作路标,
每次我蹲下系鞋带时
膝盖发出咔哒一声,
那就是你在远处的咳嗽。
我不知道到你那里时,
我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头发全白了,也许牙齿掉了几颗,
也许走路时需要一根拐杖——
我会选一根枣木的,有节,握在手里实在。
也许我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把整个下午坐进木纹里,
看孩子们追着皮球跑过去,
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样跑过。
也许我会翻出这本诗集,
翻到这一页,对自己说:
那个写这首诗的人,
他做到了吗——
他在晚年真的过得好吗?
他真的学会了不慌不忙吗?
我无法回答你,因为我不在你那里,
我在这里,还在爬山。
但我想告诉你,晚年,
我打算好好迎接你。
我不会用染发剂把你藏起来,
不会用整容手术把你推远,
不会在填表格时把出生年份
改成更近的数字。
我会带着这一路上攒下的伤疤、白发、
和所有的喜怒哀乐,走向你,
在你面前站定,
像一个走完长途的人
终于卸下背包。
然后坐下来,继续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