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本办完,韦秦州紧接着就又确定了一项关系。
那时候韦秦州刚考上A大,周琬是计鸢带的研究生,按辈分他该叫一声“师姐”。
但韦秦州从来不叫她师姐,一开始叫她“周老师”,后来熟了就是“周老师你再偷我茶叶我就告诉先生”,再后来连“周老师”都省了,直接变成“周琬你把我的保温杯放哪儿了?”
周琬对此的评价是:你这张嘴,也就计教授能治。
她认识韦秦州是在教研室。
那天她帮计鸢整理项目材料,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年轻人正趴在茶几上练毛笔字,手腕上有几道被竹尺敲出来的红印子,旁边站着她先生,手里拿着竹尺,面无表情:“这一横还是歪的。”
那个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说了句:“师姐好,我叫韦秦州,计老师的学生。”
她当时心想,这人被打了还笑得出来,不是傻子就是真的皮厚。
后来她发现两者都对——韦秦州确实皮厚,也确实有点傻,但傻得让人没法不喜欢。
后来韦秦州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整个人又黑又瘦,手背上还有冻伤留下的疤痕,坐在教研室最后一排,跟其他研究生之间隔着一种肉眼可见的距离。
不是别人排斥他,是他自己还没完全从军营模式切换回校园模式——别人讨论课题时他习惯性地说“报告”。
周琬是第一个打破这种距离的人。
某天她拎着两份食堂打包的盒饭坐在他旁边,问他部队里吃什么,他说压缩饼干和罐头,她说那今天尝尝红烧肉盖饭,他愣了一下,接过盒饭说了声谢谢师姐。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他在老宅之外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他们的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是同门情谊。
周琬看着他挨打——被戒尺抽手心、被藤条抽大腿、被皮带抽得走路一瘸一拐,每次挨完打第二天都会在教研室门口碰见他,他会面不改色地说“早啊周老师”。
她看着他从研一读到博士,从博士读到留校任教,从助教升到讲师,从讲师升到副教授,从副教授升到教授。
她看着他搬进老宅,看着他学会做饭,看着他教会元宝说“先生吃饭”,看着他在学术会议上跟人唇枪舌剑,看着他在讲台上把一百多号学生管得服服帖帖。
她看着他长大,从一个浑身是刺的退伍兵变成一个沉稳可靠的系主任,从一只炸毛的刺猬变成一只偶尔还会炸毛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晒太阳的河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看他的眼神开始不一样了。
也许是他第一次替计鸢挡酒的那个晚上,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说“外面下雨了你穿这个回去”,然后自己穿着单薄的衬衫冲进雨里。
韦秦州那边的情况更复杂。他这个人,在感情上迟钝得令人发指。
当年表白墙上挂满他的照片,他都以为是学生在恶搞。
苏老师约他喝咖啡,他截图发给计鸢问“我要不要婉拒。”
周琬每次帮他挡相亲,他都感激涕零:“周老师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完全没有意识到周琬替他挡相亲不是因为同门情谊,而是她压根不想让别人靠近他。
计鸢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
某天周琬来老宅送材料,在院门口被元宝拦下来叫了一声“周老师来了”,计鸢从藤椅上站起来接过材料,忽然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跟韦秦州说?”
周琬吓了一跳:“我…没那个意思。”
计鸢也没有追问,只是端着茶杯重新坐下来:“那个人在感情上是被动型的,你不说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周琬沉默了很久:“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后来她终于还是说了。
不是什么精心策划的告白,那天他们在老宅院子里吃火锅。
吃完火锅两人在厨房洗碗,周琬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橱柜,转身发现韦秦州正站在她身后想从橱柜里拿茶壶。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厨房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元宝在廊下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老戏。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韦秦州,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把茶壶从橱柜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最后放弃了所有铺垫,直接说了一句——“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不是师姐对师弟那种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
然后她屏住呼吸等结果,做好了被拒绝、被发好人卡、被告知“我只想跟你做朋友”的心理准备。
韦秦州拿着手里的干抹布站在她面前,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垂一路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最后整张脸都红透了,像一只被放进温水里煮的虾。
他把抹布放在灶台上,拿起来,又放下,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话——
“周老师,我……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出厨房,周琬站在原地以为自己被拒绝了,正想怎么体面地离开,韦秦州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刚从自己书桌上拿过来的东西——是他博士毕业时做的第一本精装论文,扉页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这本书我没送过人,你要是愿意——我把你名字写在我名字旁边。”
文人的告白——以平仄作情书,借笔墨寄相思。
周琬低头看着那页空白的扉页,又抬头看着这个从耳尖红到脖子的男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以后我发表的每一篇论文上都会有你的名字——不是在作者栏,是在致谢辞里。”
她接过他手里的钢笔,在扉页上写完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论文合上,拿在手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两个人在厨房里对视了片刻,同时笑出声来。
韦秦州揉了揉鼻子:“我是不是应该抱你一下?”
“你再磨蹭我就收回刚才的话了。”
于是他赶紧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心,围裙上还沾着洗碗时溅上的洗洁精泡沫。
元宝从廊下飞进来站在冰箱顶上歪着脑袋看了片刻,叫了一声“河豚——抱。”
周琬把脸埋在他胸口的围裙褶皱里:“你的鸟又在学舌了。”
“不是学舌,是伴奏。”
计鸢第二天就知道了。
不是韦秦州主动汇报——是周琬第二天来老宅送材料时,把论文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计鸢书桌上。
计鸢翻开扉页看到两人的名字,靠进椅背里看着面前这位已经认识快二十年的学生,缓缓点了点头。
他说:“秦州命硬,脾气也硬,你跟他在一起要多担待。”
“我知道,我认识他的时间虽然比您短,但也短不了太多——他在您面前是什么样子,在我面前也是什么样子。”
计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做了件连他本人都没预料到的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徒弟,以后就拜托你了,他要是欺负你就来找我,正规店铺永久售后。”
周琬鼻梁一酸,想哭哭不出,想笑也笑不出,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身后廊檐下韦秦州正端着一碗刚拌好的牛肉丸馅料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书房的窗户喊:“先生,馅料里要不要多加点虾米碎?我媳妇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