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无声,
你是所有声音退潮之后,
裸露出来的那片沙滩。
我听见你在午夜冰箱压缩机的暂停间隙里,
在窗外最后一只秋虫收拢翅膀之后,
在雪落满屋顶的凌晨。
你让耳朵从城市的轰鸣里浮上来,
像潜水员慢慢升向水面,
在最后几米,
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我曾经怕你。年轻时我用耳机塞住耳朵,
用音乐、广播、任何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把你堵在外面。
我以为你是孤独,是空虚,
是必须被填满的空白。
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空白,
你是被太多声音压在最下面的
那片深水。
现在我开始找你。
在清晨比所有人都早起的那一个小时里,
在深夜关掉所有屏幕之后,
在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前后都没有人的时候。
我在你里面听见了平时听不见的东西——
呼吸的节奏,血液的流动,
骨头轻轻摩擦的细响,
还有那个被噪音覆盖了很多年、
几乎忘了怎么说话的自己。
寂静,你不是声音的缺席,
你是声音的母亲。
所有真正值得听的话,
都是从你这里出发的。
诗人坐在你面前,
等到所有废话都退潮了,
才写下第一行字。
谢谢你教会我沉默,
也教会我在沉默里
听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