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练习过很多次和你有关的场景——
在葬礼上穿黑衣,在病房里握一只变凉的手,
在电话里听见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每一次你真正靠近的时候,
我都发现自己没有。
你第一次来找我,是外婆。
她躺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推车上,
被一张白床单从头盖到脚。
母亲掀开床单,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放下,说:妈,你放心走。
那年我十二岁,第一次知道
人会从一个有体温的、会说话的、
能站在门口等你放学的人,
变成一具被白布盖住的、冰凉的物体。
你没有给我时间准备,
你只是来了,站在我身后,
把手放在我肩上,
那只手很轻,但很凉。
后来你又来过几次——
祖父的烟斗还搁在烟灰缸边,烟灰还没凉透;
同学的讣告从班级群里跳出来,
照片上他还穿着毕业照里的那件白衬衫;
邻居家的孩子,昨天还在电梯里跟我打招呼,
今天楼下摆满了花圈。
每一次你来,我都在想:
什么时候轮到我?
你会以什么方式推开我的门?
死亡,你是我唯一确定知道会来、
却永远无法预约的访客。
你让每一个活着的人
都带着倒计时在过日子,
你让每一次拥抱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次,
你让“再见”两个字有时候就是再也不见。
但你也教会我一些事——
教会我珍惜,不是用嘴巴说,
是用行动,是现在就打电话,
是现在就回家,是现在就说我爱你,
是把每一次见面都当成最后一面来过。
所以,死亡,我不欢迎你,
但我不回避你。
你站在每个人的终点,
等我们走完这一程。
你也是唯一一个
能让所有人平等的存在——
无论贫富,无论贵贱,
你都会用同一块白布,
盖住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