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雪的白,雪的白太冷。
不是纸的白,纸的白在等字。
不是病房床单的白,那种白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是梨花,在清明前后的细雨里,
开满一整棵树,
每一朵都薄得透光,
好像风再大一点就会碎。
但它们没有碎,
只是每年都来,每年都白,
不管有没有人看。
是母亲的头发,从鬓角开始,
先是几根,藏在黑发下面,
像初雪试探地面。
然后越来越多,从鬓角蔓延到头顶,
从灰白变成纯白。
她对着镜子梳头时,
梳子上缠着落发。
她从不抱怨,
只是把头发扎得低一些,
让白不那么显眼。
后来她不扎了,就那样散着,
像冬天坦然覆盖山岭。
是外公在最后几年,
每天早晨铺开宣纸,
用毛笔蘸清水在上面练字。
水迹在纸上慢慢洇开,
然后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他写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留下,
但每天早上还是准时站在桌前,
悬腕,落笔,
像在写一封不需要寄出的信。
白不是颜色,是态度——
是开过了就不怕谢,
是白过了就不怕黑,
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之后,
坦然接受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去。
白是空,但不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