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去辞职的那天,天气很好。
不是那种让人心情好的好,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水一样的好——有太阳,有云,有风,但没有任何一样东西特别突出。
他想,这可能就是"正常天气"的样子。他很久没有注意过天气了。
到了公司之后,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他——他住院和请假的那阵子,前台帮他收过好几次快递。
"林哥,你回来啦?"小姑娘笑着说,"张总监昨天还在问你什么时候来。"
林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直接去了张总监的办公室。
张总监叫张建国——和林默的父亲同名不同姓,每次提到这件事,林默都觉得有一点微妙。
"小林,你终于来了!"张建国看到他,第一反应是站起来,然后第二反应是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出院了?"
"嗯,出院了。"
"那写字楼的事……"
"处理完了。"林默说,"张总监,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我想辞职。"
张建国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碎了一个很贵的杯子——吃惊,心疼,但又不好发火。
"辞职?"他坐回椅子上,"为什么?你在这里干得好好的,再过两年就能升高级工程师了。待遇方面,我可以去跟上面申请——"
"不是待遇的问题。"林默说。
"那是为什么?"
林默想了一下,应该怎么解释。
他不能说实话——"我在找一个叫初号的地方,找到了,见了我爸的残魂,现在想成立一个工作室专门研究服务器漏洞修复"。这话说出来,张总监会直接帮他预约精神科。
"我想做一些更专注的事。"他说,"公司里面的运维工作,我很感谢这段经历,但我觉得我需要换一个环境,做一些更有挑战性的项目。"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辞职理由。林默在网上查过,大部分人辞职的时候都说这句话的变体。
张建国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是不是有事?"他问。
"什么事?"
"你住院那阵子,公司收到过一些奇怪的询问。"张建国说,"有人打电话来,问'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一个叫林默的员工,专门处理系统异常'。我以为是猎头,没在意。但后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怎么了?"
"后来那些电话越来越多。不是猎头。他们问的'系统异常'太具体了——具体到一般人根本不会知道的程度。"张建国看着林默,"你是不是在外面接了什么活?"
林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漏洞组织找过来了?
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是漏洞组织,他们不会用"打电话到公司"这种方式。他们有更直接的方法——比如直接在他系统界面上弹消息,或者派一个觉醒者来堵他。
"可能是一些之前合作过的客户。"林默说,"我帮他们处理过几个紧急故障,他们觉得我技术还行。"
张建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辞职报告你回去写一下,流程大概要两周。"
"好。"
林默站起来,准备走。
"小林。"张建国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嗯?"
"你小子……有事的时候,记得找人帮忙。"张建国说,语气不像上司对下属,更像一个长辈对晚辈,"你技术好,但一个人扛不住所有事的。"
林默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建国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额头的皱纹也深了一些。他在这一行干了快二十年了,带过不少年轻人,但大部分干了两三年就转行了——运维这行,钱不多,事不少,还没有存在感。
林默可能是他带过的最后一批年轻人里,最有天赋但也最让他操心的一个。
"我知道。"林默说。
然后他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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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东西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快。
一个纸箱就装完了——一个水杯,几本技术书,一个旧的机械键盘(空格键已经不太灵敏了),一盆很小的绿萝(前同事离职的时候留给他的,说"这盆绿萝比你好养")。
林默看着那盆绿萝。
叶子有点黄了,但根还好。他平时不太会养植物,但这盆绿萝命硬,一个月不浇水也活着。
他把绿萝放进纸箱,准备走。
"林哥,真走了啊?"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
"嗯,辞职了。"
"去哪?"
"自己干。"
"哇,厉害。"同事竖了个大拇指,"有机会带带兄弟啊。"
"有机会的。"林默笑了笑。
他端着纸箱走出了办公区。
在公司大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他来了快三年。三年里,他在这里修过无数次服务器,加过无数次班,吃过无数次外卖,也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了系统觉醒。
如果没有那个下午的机房爆炸,他现在应该还是一个普通的运维工程师——每天上班、修服务器、下班、回家、睡觉。
但那个下午发生了。他猝死,觉醒了系统,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不后悔。"他低声说。
然后他走出了公司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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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颖在马路对面等着。
她靠在路灯杆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场地资料——城东老工业区创意园的户型图、租金报价、周边交通评估。
"辞了?"她问。
"辞了。"
"顺利吗?"
"比想象中顺利。"林默把纸箱放进后备箱(滕颖开了一辆租来的小面包车),"张总监没有为难我,流程两周。"
"那就好。"滕颖把资料递给他,"你看看,这是我最看好的一间的详细资料。"
林默接过来翻了翻。
场地在创意园的三号楼,二层,大概一百二十平米。之前是一个设计工作室在用的,最近刚搬走,所以空了出来。
租金一个月八千,押二付三,首笔要付四万。
"八千……"林默算了一下,"加上押金和前期装修,启动资金要十五万左右。"
"我这里有七万。"滕颖说,"是之前的积蓄。你那边呢?"
林默沉默了一下。
他的积蓄……不多。做运维工程师三年,每个月到手大概一万出头,房租和生活费去掉一大半,剩下的存起来,大概有……
"三万。"他说。
"不够。"滕颖说。
"我知道。"林默说,"但U盘里面有一些父亲留下的技术资料,我整理一下,说不定能卖一部分——不是卖资料本身,是卖基于那些资料做的修复方案。"
滕颖看着他。
"你确定要卖你爸留下的东西?"
"不是卖他留下的东西。"林默说,"是用他留下的东西,做一些有用的事。他如果在,也不会希望那些资料只是被锁在U盘里面。"
滕颖想了一下,点了头。
"那明天我们去看看场地。"她说,"如果满意的话,尽快签合同。你辞职流程走完之前,我希望场地已经弄好。"
"这么急?"
"你不急吗?"滕颖看了他一眼,"你的融合度已经连续三天停在50%了。系统没有解释原因,但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林默沉默了。
融合度50%,连续三天没有波动。
正常来说,融合度会随着他的情绪、身体状况、系统使用情况而上下浮动。但这一次,它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系统也没有给出任何警告或者提示。
这种"安静",让他觉得不安。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他问滕颖。
"初号。"滕颖说,"你在初号里面经历了强烈的情感波动,系统把那一次的情感数据'存档'了。融合度的计算方式可能因此改变了。"
"改变成什么样?"
"以前,融合度是随着你的情绪和状态实时波动的。"滕颖说,"但现在,它可能会'记住'你在初号里面的情感峰值,然后以那个峰值为基准来计算。"
"意思是……50%可能是新的'基准线'?"
"有可能。"滕颖说,"如果是这样,你的融合度以后可能很难掉到35%以下了。"
林默听着,觉得有点头疼。
如果50%是新的基准线,那他以后每次战斗或者重启,融合度会更容易飙到危险区域。之前从40%飙到55%花了很大的代价——如果基准线是50%,那可能一次中型BUG就能让他冲到65%以上。
"需要想办法'校准'回来。"他说。
"嗯。"滕颖说,"这也是我们需要一个固定场地的另一个原因——你需要一个可以安全研究系统、测试融合度变化的环境。"
林默点了点头。
车子在等红灯。他看着窗外的车流,突然觉得——
成立工作室这件事,不只是"想做"或者"需要做"。
是必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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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默在滕颖的住处整理父亲的资料。
U盘里面的文档很多,他之前在初号外面的时候只读了大概——现在需要仔细整理,分门别类,看看哪些可以整理成可执行的修复方案。
他坐在桌前,把U盘插进电脑。
U盘里面有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文件夹——
名字是:"修复方案(可商用)"。
林默愣了一下。
点进去之后,里面有十二个文件,每一个文件都是一个完整的BUG修复方案——从诊断到执行到后期维护,全流程都有。
而且每一个方案的最后,都有一行小字:
"此方案可用于商业用途。林建国授权。"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父亲在留下这些资料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儿子可能会需要用这些来赚钱"这件事。
所以他专门整理了一个"可商用"的文件夹。
"……你到底还留了多少东西我没发现。"林默低声说。
他把十二个方案全部复制到了自己的硬盘里,然后开始逐个阅读。
方案写得很专业,但也很"林建国"——每一个步骤旁边都有批注,批注里面有时候写的是技术要点,有时候写的是"这里要小心,我第三次重启的时候在这里栽了"。
看着这些批注,林默觉得父亲好像坐在旁边,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他读了一个晚上,读完了六个方案。
其中有一个方案,是关于"电磁干扰类BUG"的——他仔细看了下症状描述,觉得这种BUG以后说不定会碰到。
也就是说,父亲已经留好了"答案"。
但他不想直接用。
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他知道——用父亲的方案修复BUG,和自己去理解BUG并修复BUG,是两件事。
"第三条路需要你自己走。"他又想起了父亲在初号里面说的这句话。
行。那就自己走。
他把方案关了,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自己的修复方案。
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
但每写一个字,他都觉得心里更稳了一点。
写完第一个方案的大纲(大概两千字),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他关掉电脑,揉了揉眼睛。
桌子上的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子的左手位置,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老张的标记。
它在发光,但光很弱,像是某种"待机"状态。
林默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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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星辉科技的办公楼。不是坍塌后的废墟,是还没有出事的时候——大厅里面灯光明亮,前台小姑娘在打电话,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里面走出来一群穿制服的工程师。
他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像鬼一样。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大厅的广播里面传出来——
"第73任管理员,请到三楼会议室。"
广播的声音他听出来了,是老张的声音。
但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三楼会议室在哪里。星辉科技的大楼他来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见过三楼有会议室。
他在走廊里面走,经过一间一间的办公室,门上面挂着牌子——
"第1任管理员"
"第2任管理员"
"第3任管理员"
……
"第72任管理员"
他走到了最后一间办公室门口。
门上面没有牌子。
他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在写字。
那个人听到门响,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不是父亲。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很旧的灰色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卷边了。
和父亲穿得一模一样。
那个人看到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那个人说,"我是第0任。"
然后林默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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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亮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还是那些水渍,还是像中国地图),把梦里面的画面想了一遍。
第0任管理员。
他在初号里面听说过这个名字——父亲说"第0任管理员"的残魂在初号最深处,他目前还没有准备好见面。
但现在,在这个梦里面,第0任主动找他了。
这意味着什么?
林默不知道。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系统界面在他醒了之后自动亮了一下,然后弹出了一个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提示——
【检测到异常梦境。梦境来源:初号深层权限调用。】
【初号深层权限——第0任管理员专属区域——有访问请求。】
【是否允许?】
林默看着那个提示,想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按了"暂不允许"。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同意父亲的说法——"你目前还没有准备好"。
等他准备好了,他会自己走进去的。
不需要系统替他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