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工业区创意园,名字起得很文艺,叫"筑巢"。
林默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会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旧厂房区。
但不是。
旧厂房的外墙全部重新刷过了,刷成了白色,上面画了一些不太难的几何图案。空地被整理成了公共休息区,放了几张长椅和一把遮阳伞。甚至还有一个很小的咖啡角——没有人看管,自己扫码付款,杯子自己拿。
"这里租金为什么只要八千?"林默走在前面,看着两边的厂房改造办公室。
"因为位置偏。"滕颖说,"离地铁站两公里,没有直达公交。来这里的都是做创意类工作的——设计师、插画师、独立程序员。他们对交通要求不高,但对空间和租金要求高。"
"我们的客户如果要来呢?"
"我们的客户不会'来'。"滕颖说,"BUG修复都是现场作业,我们不需要客户来访。八千买的是一百二十平米的空间和稳定的网络。"
这话说得有道理。
他们走到了三号楼。
二楼。门是开着的——上一任租户刚搬走没几天,门上还贴着一张"搬迁大吉"的红纸,已经有点褪色了。
林默推门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中要宽敞。 open-plan的布局,地面是水泥自流平,墙面是白墙,天花板上面走着的电线和网线都整理得很好,用线束固定在天花板上,一目了然。
窗户很大,朝南,阳光直接打进来,照在水泥地面上,有一种很安静的暖色。
"之前是设计工作室?"林默问。
"对,做品牌设计的。"滕颖说,"他们扩招了,搬去了高新区那边的大厦。"
她走到窗户旁边,推开窗——外面是一片旧厂房的屋顶,远处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但很远,像是一条很细的线。
"信号怎么样?"林默问。
滕颖已经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号测试仪(她真的什么都准备了),在房间里面走了几个点,看了看读数。
"移动4G满格,电信3G两格,网线接口在西南角,接入的是工业区的专用光纤——带宽够用,但需要做一下防干扰处理。"
"你能处理?"
"能。"滕颖说,"我之前查过了,工业区里面有现成的防干扰设备供应商,一天就能装好。"
林默在房间里面走了一圈。
一百二十平米,如果隔成两个房间——一个办公区,一个设备间——还剩下大概三十平米的公共区域,可以放一套沙发和一台咖啡机。
"就这里了。"他说。
---
签合同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
创意园的管理方是一个很小的团队,三个人,管整个园区。负责人叫老周,五十出头,之前也是做设计的,后来园区做起来了,他就留下来管运营。
"你们是做啥的?"老周递过来一份合同草稿。
"服务器运维和BUG修复。"林默说。
老周愣了一下。"服务器运维?你们年轻人做这个的不多了吧,都去做APP了。"
"BUG修复更冷门。"林默说,"但总得有人做。"
老周想了一下,然后在合同上改了一下租金——从八千改成了七千。
"给你们优惠一千。"他说,"园区里面需要有技术类的工作室,不然哪天园区网络坏了,我连找谁修都不知道。"
滕颖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笑出来,但林默看得出来,她觉得老周这个人"有意思"。
合同签了一年,押二付三。林默付了四万——三万是自己积蓄里面的大部分,一万是滕颖出的。
"剩下的钱用来买设备和装修。"滕颖在回程的车上算账,"设备大概三万——两台高性能笔记本、一台服务器(用于模拟环境)、网络设备、工具箱。装修可以简单一点,两万够。还剩余六万作为流动资金。"
"流动资金六万够吗?"
"前期够了。"滕颖说,"你已经整理完了父亲的六个修复方案,剩下六个可以在一个月内整理完。每一个方案如果成功售出或者执行,收益大概在一万到三万之间。"
"你怎么算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从上周开始就在算。"滕颖说。
林默决定不再问"你怎么这么提前准备"这类问题了。他知道答案——因为她就是这样的。
---
接下来的一周,林默在等辞职流程走完的同时,开始跑设备和装修。
设备不算难买——他做了三年运维,供应商的微信一大堆,打个电话就能拿到内部价。
但装修让他头大。
他以前以为"装修"就是"刷墙+铺地板+买家具"。但实际上,装修是——
"这个网线接口你要几个?"工人问。
"呃……四个?"
"那信号放大器放哪里?你这个房间有死角吗?"
"……什么死角?"
工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是个外行。"
最后还是滕颖来跟工人对接的。她拿着一张自己画的布线图,上面标了每一个接口的位置、每一个设备的摆放区域、甚至每一个电源插座的负载计算。
工人看了那张图,说了一句:"你以前是做这个的?"
"不是。"滕颖说,"但我学过。"
工人没有再问。
林默在旁边看着滕颖跟工人对接,突然觉得——有她在,这个工作室大概不会垮。
不是因为她的技术(当然她的技术也很好),是因为她会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想好所有的可能性。
他自己的风格是"出了问题再解决"。滕颖的风格是"让问题根本不发生"。
这两种风格合在一起,大概能做成一些事。
---
辞职流程走完的前一天,林默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号码显示是陌生的,区号是本地的。
"你好,请问是林默先生吗?"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急。
"我是,你是?"
"我是星辉科技行政部的,姓刘。林默先生,我们这边收到一份……不太寻常的文档,上面写着'如在初号相关事件后有任何异常,请联系林默'。这个号码是文档里面留的,请问……你是?"
林默的手紧了一下。
星辉科技。他父亲之前工作的地方。
"我是林建国的儿子。"他说,"那份文档,是谁留的?"
"这个……"刘姐犹豫了一下,"文档上没有署名,但字迹看起来很旧了,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我们是在整理旧档案室的时候发现的,文档夹在一本技术手册里面。"
"文档里面写了什么?"
"写了很多……我们看不懂的内容。但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段——'如我未能在第72次重启后返回,请通知我儿子林默,初号已激活,他需要知道真相。'"
林默的喉咙紧了一下。
"那份文档,你们还在吗?"
"在的,我们要不……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明天去拿。"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机看了很久。
星辉科技——他之前去过的,星辉老楼、星辉机房。但他在那些地方没有找到这份文档。
现在,这份文档自己"出现"了。
在他从初号出来的第二天。
---
"星辉的人找到我了。"当天晚上,林默跟滕颖说。
滕颖正在整理设备清单,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星辉?哪部分?"
"行政部。他们在整理旧档案室的时候,找到了一份我爸留下的文档——文档上写了,如果他第72次重启后没有返回,就通知我。"
"文档现在在哪里?"
"星辉行政部。我明天去拿。"
滕颖想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星辉找这份文档?"
"因为你之前不知道有这份文档。"滕颖说,"你父亲留下的线索是分散的,你找到初号之后,剩下的线索才会'出现'。这不是巧合。"
林默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命运'这种东西的?"
"我不是信命运。"滕颖说,"我是信你父亲。"
"……你认识我爸?"
滕颖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设备清单。
林默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说话。
行吧。又一个谜题。
他的生活里面已经有足够多的谜题了——第三条路、第0任管理员、老张的本体状态、融合度基准线改变……
不差这一个。
---
装修花了十天。
比预计的慢了两天,因为滕颖对网线布线的要求高到了工人差点罢工的程度——她要求每一个接口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两厘米,每一根网线的长度都要精确计算,不能有一根多余的线露在外面。
"你这是在装修办公室还是在造芯片?"工人终于忍不住了。
"是在造一个能让系统稳定运行的环境。"滕颖说,"你不懂。"
工人看了看林默,林默看了看滕颖,然后对工人说:"按她说的做。"
工人叹了口气,回去继续干活了。
林默在旁边看着滕颖拿着卷尺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每隔一米就要停下来量一下,觉得她认真的时候有一种……不太一样的感觉。
不是好看,不是帅——是一种"这个人靠得住"的感觉。
他以前从来没有用"靠得住"来形容一个和他一起做事的人。
但现在,他是真的觉得滕颖"靠得住"。
---
设备到了的那天,林默请了一天假(辞职流程还有三天),在家里等着快递。
结果快递没有来——因为设备的箱子太大,快递小哥打电话来说"这个我们自己搬不了,你得来个人"。
林默去了创意园,看到门口停了一辆小货车,车厢里面堆了大概十几个箱子,最大的那个有一米五长,估计是服务器。
"这……都是我们买的?"林默看着那一堆箱子。
"嗯。"滕颖从驾驶座上面探出头来——她开了一辆租来的小货车(比上次的面包车大一号),"我昨天去物流园提的货,比快递便宜百分之三十。"
林默:"……"
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工作室里面负责的可能只是"技术"那一部分——场地、设备、资金、供应链,全是滕颖在管。
"你有没有想过,"他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个工作室其实是你开的,我只是被你雇来的技术顾问?"
滕颖想了一下。
"那你发工资吗?"她问。
"……不发。"
"那就不是。"滕颖说,"走吧,搬进去。"
---
搬设备的过程比想象中累。
服务器那台大概五十公斤,林默和滕颖两个人抬,从一楼抬到二楼,走了三十二级台阶,中途歇了四次。
抬完之后,林默的融合度突然跳了一下——
【数据化融合度:50% → 50.2%】
长了0.2%。
因为搬重物?
林默把这个现象记在了心里。他后来专门试了一下——举重、俯卧撑、深蹲,这些纯体力的活动,都会让融合度微微上涨,幅度在0.1%到0.3%之间。
身体越疲劳,融合度越容易上涨。
这说明了什么?
他还没有想清楚。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条:"体力消耗与融合度正相关——需进一步验证。"
---
设备全部就位之后,林默站在差不多已经成型的办公室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终于有自己的办公室了"的那种高兴,是一种……"从此之后,这里就是我的大本营了"的感觉。
以前他的大本营是租的房子,是公司的工位,是星辉老楼的地下室——都是临时的,都是"别人给的"。
现在这个空间,是他自己选的,自己付钱租的,自己参与装修的。
它不大,不豪华,甚至有点简陋——水泥地面,白墙,天花板上面的管线还露在外面。
但它是"他的"。
林默站在那面全是窗户的墙前面,看着外面的屋顶和远处的天际线,突然觉得——
也许第三条路的答案,不是在某一份笔记里面,不是在初号的某个角落里面,而是在这种"每天起来,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感觉里面。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
但他在那一刻,觉得很稳。
---
当天晚上,他们在新办公室里面吃了第一顿饭——外卖。
滕颖点了两份盖浇饭,林默点了一份炒面。
他们坐在地上吃的——因为家具还没有买,桌椅都还没有到。
外卖盒子摆在水泥地面上,两个人盘腿坐着,像在野餐。
"你觉得这里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林默突然问了一句。
滕颖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会有很多人来。"她说,"不是客户——是像我们一样的人。被系统选中的人。"
"你是说……其他管理员?"
"不只是管理员。"滕颖说,"观察者,锚点,甚至……漏洞的觉醒者。他们都会来找你。因为你父亲在这里留下了信号——'第73任管理员已就位'的信号。"
林默听着,觉得外卖突然不太香了。
"你的意思是,我以后会很忙?"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了。"滕颖说,"你之前二十年都是一个人——找父亲,找真相,找第三条路。但从今天开始,会有很多人加入你的路。"
她低头继续吃饭。
林默看着她——灯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园区的路灯,橙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有一层很柔和的轮廓。
他突然觉得,滕颖说的"不会是一个人了",可能也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