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肚皮上的凉意持续了整夜没有散去，她躺在床上能感觉到那个疤痕在呼吸一呼一吸的频率很慢像是一个人睡得很沉，她伸手摸了摸疤痕它是平的平滑的她什么都摸不到但她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个节奏，她的皮肤在跟着那个节奏动一起一伏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放了一颗心脏，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念灯，念灯也醒着用金色的大眼睛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念灯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肚子，小手贴在疤痕上的时候一阵暖意从她的手心传过来那个凉意退了一些但还在根扎得深拔不掉。
天亮的时候陈小禾的身体开始发烫了，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从肚子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腹腔里燃烧，她的额头是凉的肚子是烫的两种温度在她体内对抗她的身体在出汗汗水是透明的滴在被子上被子上留下了一个一个的水印，念灯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那种金色的光在流动瞳孔里的竖线在转动她听到了什么声音，她侧着头像是在听很远处的风声然后说了一句话，“它在长大了它在妈妈肚子里长大了。”
陈小禾从床上撑起身体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个疤痕变大了从硬币大变成了鸡蛋大，疤痕的颜色也从浅棕色变成了深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撑它，她的肚皮被撑得发亮透明了能看到里面的结构，不是子宫因为子宫已经被剥离了，是那个位置有一团光青色的光在旋转在扩大，光团的中心有一个小黑点像是瞳孔一样的东西在缩在放，那团光在呼吸一呼一吸间她的肚皮跟着起伏。
念灯从床上滑下去光着脚跑到桌子旁边拿起那面铜镜跑回来递给她，她接过铜镜对着自己的肚子照了一下，铜镜里的画面不是她熟悉的画面，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肚皮而是一个洞，从她的肚脐位置向内延伸的黑洞，洞壁光滑的像是被抛光过的骨头，洞的深处有一盏灯青色的火苗在烧，火苗的形状是一个人形很小很小的蜷缩着像是婴儿在母体里，陈小禾的手抖了铜镜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床上弹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镜面朝下。
她把铜镜翻过来看镜背，镜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很浅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她在我肚子里冷她叫我妈妈。”她的眼泪滴在镜背上字被泪水模糊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字又清晰了，那些字是活的在她擦拭的时候笔画在移动在重新排列最后变成了五个字，“带她来见我。”
她放下铜镜从床上坐起来她的肚子已经不烫了温度退下去了恢复了正常，她用手摸了摸疤痕疤痕也变小了回到了硬币大小颜色也变浅了，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换了一件衣服然后走到门口穿上了鞋，念灯跟在身后问她去哪里她说去镇上医院。念灯歪了一下头说医院有灯吗，她说医院有灯但没有你所说的那种灯，念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里的灯也会亮。”
两个人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到了镇上医院，医院的楼是白色的四层高的建筑门口挂着红十字的牌子，陈小禾挂了号坐在诊室外面等她的肚子又凉了那股凉意从疤痕向外扩散到了整个腹腔，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那团光在旋转，她不知道B超能不能照出光但总要试试。
诊室里的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稀疏，他用B超探头在陈小禾的肚子上滑来滑去眼睛盯着屏幕，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恐，屏幕上显示的不是胎儿不是肿瘤，是一个光点圆形的青色的在那个位置上旋转，他在屏幕上调了一下参数光点还在没有消失也没有移动，他伸手按了按陈小禾的肚子说这里以前有过手术吗，她说有过剥离过子宫，他愣了一下说不可能子宫切除了这里应该什么都没有，但屏幕上确实有东西。
那个光点在屏幕上突然变大了从绿豆大变成了鸡蛋大从鸡蛋大变成了拳头大，青色光从屏幕里透出来了照亮了整个B超室，光打在医生的脸上他的脸在青光中变成了青色，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光，皮肤下面的血管在亮一条一条的像是灯丝，血管里的血是青色的在流动在发光，他的手指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的脸也在发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青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像是一盏灯。
医生张嘴想说句话但他的舌头也在发光青色的光从他的口腔里漏出来，他站起来退了两步撞在墙上墙面上印出了一个发光的人形痕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向手掌方向扩散，他的声音在发抖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了，“我这是怎么了，”念灯从陈小禾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医生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被‘看到’了，被它看到的人都会变成灯。”
医生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油灯，他的皮肤在变薄变得像是纸一样能看到里面的结构，骨骼肌肉血管都清晰了都在发光，他冲出了诊室跑到走廊里走廊里的病人和护士看到他尖叫着四散逃开，他跑了几步摔倒在地上来回翻滚他的衣服在地上蹭掉了落在地上，他的人不见了衣服空了，地上只留下一堆空衣服和一个发光的轮廓印在地砖上，轮廓在慢慢变暗最后变成了灰色，像是烧过的灰烬留在地上的人形印子。
走廊里安静了所有的人都跑了跑光了，只剩下陈小禾和念灯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地上那堆衣服和那个人形印子，空气中还留着一句话的回声很轻很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好暖和终于不冷了。”
念灯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人形印子手指碰到印子的时候印子亮了一下青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她说它走了他变成灯了他被带走了，陈小禾问她带到哪去了，念灯指了指地面说带到下面去了那个地方很黑很冷但他说暖和，因为无面神在等他。
陈小禾弯腰捡起地上的那件白大褂医生已经没了白大褂还在，她用手摸了摸白大褂的面料是棉的温的还带着医生的体温，她把白大褂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拉着念灯的手走出了医院，外面的天还是灰白色的阳光被云挡住了空气凉凉的带着一股草药味，她走回了村子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走不稳摔下去，她回到村子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照在村道上。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村民们正从地里回来手里拿着锄头，她看着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里有光点，极小的光点在瞳孔深处跳跃着微弱的光，她停下脚步看着每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村民，他们的瞳孔里都有那盏灯青色的很细很细像是头发丝上的微光，她终于明白念灯为什么说“被它看到的人都会变成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