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知远
书名:它说它认识你 作者:大漠流沙 本章字数:8153字 发布时间:2026-06-25


张知远在槐树底下住下来的头一年,什么梦都没有做。

他每天天亮起床,第一件事是走到井边打一桶水。井绳被姜藜的手磨了三十三年,绳股里嵌着很厚的掌油,握上去滑腻腻的。他把木桶放下去,桶碰水的那一声很轻,轻得像针尖刺进水面。水提上来以后他先听井底。耳朵贴着井沿,屏住呼吸听十下心跳的时长。井底没有声音。他捧一口水喝,水是甜的。姜藜说得对,灾消了井水就甜。

喝完水他把断杖拄在井沿上,去灶房熬粥。红豆是姜藜留下的那批,挂在灶房墙上,豆荚干透了以后豆粒从荚壳里自己掉出来,落在灶台上排了一排。红豆的品种很好,第三十三年的老种,颗粒饱满,色泽暗红,煮出来的粥不用放糖也甜。他按照姜藜教的配方:红豆一把、新米两把、水三瓢、小火熬半个时辰。头三个月他熬不好,粥要么糊底要么夹生。糊底的时候锅底的黑痂要用井水泡一宿才能刮下来。夹生的时候米粒外面软了里面还是硬的,咬开一嘴生粉味。他端着糊粥坐在槐树底下喝,喝一口皱一下眉。槐树的叶子在头顶翻动,翻到银灰色那一面的时候像在笑他。他把粥喝完了,碗扣在槐树根旁边,对着树说了一句:明天会好。明天他果然熬得好了一点。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他熬出了一锅不糊不生的红豆粥。粥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米油是半透明的,透过去能看到碗底的青瓷纹。他端着粥坐到槐树底下,喝了一口。甜的。他笑了一下。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笑起来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纹,纹的方向和姜藜六十八岁嘴角的纹一模一样。人在同一把竹椅上坐久了,坐出来的纹路会重复。

第二年春天,槐树发了红芽。

他第一次看到红芽的时候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红芽从枝梢上挤出来,芽尖是暗红色的,红到发紫,紫到接近黑色。芽苞裂开的时候里面包着一层极薄的光。不是阳光照上去的折光,是芽自己从根底下吸上来的光。姜藜说过,根底下埋着她一家三口的血,血从根里升上来染红了新芽。芽红三天就变绿。第三天傍晚他搬了一把梯子架在槐树上,爬到树冠最高处看最后一枝红芽。夕阳从西边打过来,红芽在光里透成了半透明,能看到芽芯里有一根极细的血线在往下退。不是枯了,是血从芽里退回了树枝,从树枝退回树干,从树干退回根里。血退干净了,芽就绿了。绿了以后的芽和普通的槐树芽没有两样,但张知远知道不一样。槐树的根系在地下有一个图谱,图谱上有三个人的名字。雁清风。姜藜。雁无痕。三个名字被根须缠在一起,缠了三层,每一层都渗着不同年份的血。最里面的那层血已经三百三十三年了,是最早的雁家先祖的血。最外面的那层血才三十三年,是姜藜手掌上蹭下来的那片干皮化了以后渗进去的。他在梯子上坐到天全黑了,从树冠上往下看。月光把院子照得很白,竹椅在槐树底下空着,灶房的门虚掩着,堂屋的窗里透出来香炉的红点。那是姜藜供在老管家椅子前的香,她说香不能断,断了就是不敬。他每天换一炷新香,香灰落在铜炉底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像一层新雪。

第三年他开始削木勺。

姜藜削了三十三把,排在灶台上从灶头排到水缸边。他排第三十四把。他选了槐树第四年落的侧枝,侧枝的粗细正好一把握,纹路很顺。削勺的手艺姜藜没有来得及教他。他把三十三把木勺一把一把拿起来看,看勺底的弧线、看勺把的弧度、看刀口的走向,看了三个月以后自己拿起刻刀试了第一把。第一把勺底削得太薄,搅粥的时候断了。断茬在锅底磕了一下,把锅底磕出了一道凹痕。他愣了很久,把断勺从锅里捞出来搁在灶台上,用手摸了一下锅底的凹痕。凹痕的位置和姜藜那把锅的凹痕在同一处。不是巧合,是人做一样的事,不管过多少年,凹痕会落在同一个地方。他把断勺放在三十三把勺子旁边排好,又削了一把新的。第二把没有断。勺底的厚度是三个铜钱叠起来的厚度,勺把的弧度贴合虎口的弧度,搅粥的时候锅底不再响了。他把第三十四把木勺放在灶台上最右边,和姜藜的第三十三把隔了一指宽的距离。三十四把木勺在灶台上排成了一条线,线的起点在灶头,终点在水缸边。起点的那把是老管家削的。不是老管家亲手削的,是姜藜按老管家的手艺削的第一把。终点那把是他削的。中间三十二把是姜藜一年一年削出来的。勺子从厚到薄、从重到轻,像一个人的一辈子在灶台上摊开了。他有时候站在灶台前面看这一排木勺,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灶房里熬粥。三十四把勺子,每一把都装过红豆粥,每一把都碰过锅底,每一把都在炉火前面被热气熏过。三十三个年份的手纹叠在这排木勺上,叠得很厚。他自己的手纹也在往上叠,从第三十四把开始,一年加一层,一年加一把。

第五年,有人来找他了。

来的人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她站在院门口不进来,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三枚铜钱,是汉五铢,锈得很厉害。她把铜钱倒在门墩上,铜钱在石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三枚铜钱的方孔正好连成一条直线,指着槐树的根。

"你是秦家的人?"张知远拄着断杖站在院门口。

"姓秦。秦守静。"女人点了点头。"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槐树底下第五枚五铢钱归位以后,再过五年秦家的人要来。秦家的人不封妖、不守宅、不镇河。秦家的人记账。"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本很旧的账本。账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用桐油浸过,防水的。账本上用蝇头小楷记着三百三十三年来每一次封河眼的明细: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谁封的、用什么封的、封了多少年、下一任守宅人是谁、守了多少年交给了谁。字迹换了很多次,每一代秦家的人接手的时候在前面一页的末尾盖一个私印。印是小的,拇指盖那么大,朱砂印泥,印面上刻着一个字:秦。

她把账本递给张知远。张知远接过来翻了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第一页上记的是雁家第一代封河眼:三百三十三年前,雁门先祖雁归海以命封河眼,张家镇五铢钱,秦家记账。最后一页上记的是姜藜:姜藜守宅三十三年,第三十三年交出断杖,下河归位。墨迹很新,是秦守静自己写的。她写这行字的时候姜藜还没有下河,但她爷爷记下了姜藜定三十三年之约的年份,掐着手指算出了她下河的年份,提前写好了。秦家的人掐年份从来不出错。姜藜果然在第三十三年下了河,和账本上写的一模一样。

"我爷爷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秦守静把铜钱收进布袋子里。"三百三十三年前雁归海封河眼的时候,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他用的是一把剑。那把剑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剑名叫'断水'。雁归海把断水剑插进河眼了。剑在河眼底下镇了三百年没人知道,直到三十三年前雁无痕下去。他不是用身体封的河眼,是用身体堵住了剑上被河水泡出来的裂缝。那把剑还在河眼底下。剑是活的。你要是想接得住这把剑,你得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蓝河的源头。河源上有一个很老的道观,叫止水观。观里的老道士手里有剑鞘。剑鞘和剑是一套,剑在河眼底下,剑鞘在止水观里。鞘和剑隔了三百三十三年没有合体。你把剑鞘拿回来放进井里,剑鞘会自己沉下去找剑。剑鞘找到剑以后,剑就不再裂了。剑不裂了,雁无痕就不用再用身体堵裂缝了。他可以松手了。"

张知远把断杖拄紧了。"他松手以后呢?"

"松手以后他还在河底下。蓝河已经认了他,他已经是蓝河的一部分了。只是不用再睁着眼撑裂缝了。他可以闭着眼睛漂在蓝河里,和他爹他娘一起漂。"

秦守静说完把账本合上了。她看了张知远一眼,眼神很平。秦家的人不封妖、不守宅、不镇河。秦家的人只记账。她不问他去不去找剑鞘,账上已经记了这个年份:第三任守杖人张知远第五年出发求剑鞘。只是记法不一样。如果他不去,记账上就会写"未往";如果他去了就会写"已往"。两种写法在账本上并排留着空位,她等他决定了再写。

"我去。"

秦守静点了点头。她把账本翻开到空白页,在"张知远第五年"那一栏的"求剑鞘"底下写了两个字:已往。墨还没有干,她把账本合上放进布袋子里,扎紧袋口,对张知远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她走路不回头,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山口拐了一个弯就不见了。

张知远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天快黑了,槐树的影子从院子东边拖到西边。他转身走进灶房,把断杖靠在灶台上。三十四把木勺排成一排,在炉火映照下勺面的木纹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他从墙上取下一把镰刀,在槐树底下削了一截侧枝做了一根行路杖。不是替代断杖,是行路用的。行路杖很细,比拇指粗一圈,杖尾削了一个铜钱大的圆头。他把行路杖和断杖并排靠在门框上,又熬了一锅红豆粥。粥熬好以后他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供在堂屋的香炉前面。

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断杖留在灶房里。守着井、守着槐树、守着堂屋里的香。断杖上的火星和井底下的封连在一起,杖离开槐树太远封会松。他不敢冒这个险。他只带了行路杖、一只水囊、三把红豆、一袋米、秦守静留给他的一张很简的地图。地图画在账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纸是桐油浸过的,不沾水。图上用毛笔勾了一条很简的线,线的起点画了一棵槐树,终点画了一座很矮的房子,房子顶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含义是道观。

他沿着线走。走了七天七夜。头三天沿着蓝河往上游走,河边没有人烟,只有被水冲得很圆很圆的石头,石头是蓝色的,蓝河泡过的石头都染上了蓝色。他踩在蓝石头上走,脚底能感觉到石头里封着的凉意。不是河水的凉意,是河眼底下的封存了三百三十三年的冷。第四天以后蓝河开始变窄,从大河缩成了一条溪,溪水很浅,浅到能看到水底的石板上刻着字。字是很老的篆书,他认不全。他用行路杖把石板上的青苔拨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认出了三个字:止水道。再往上走,石板越来越多,字也越来越多,到第七天他已经不看了。看不完,太多了。石板铺在水底从溪头一直铺到看不见的上游,像一条用字当石阶的路。

第七天的傍晚他走到了止水观。观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漆全掉了,露出底下的老木。老木的颜色很深,深到发黑,门板上没有门环,只有两个被手指扣出来的凹坑。一代一代的人用手指扣门扣出来的。他用手扣了凹坑三下。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道士,年纪很大,大到看不出多少岁。眉毛白透了往下垂,垂过了眼角。胡子也白透了,垂过了胸口。他穿了一件灰布道袍,道袍上的布纹洗得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经纬。他背上背着一把剑鞘。剑鞘用很粗的麻绳绑在背上,绑了三道,牢牢地贴着肩胛骨。剑鞘的铜件已经全锈了,铜锈很厚,从鞘口盖到鞘尾,像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剑鞘是空的。空剑鞘在老道士背上背了一辈子,背到麻绳嵌进了道袍,背到铜锈染绿了他背上的一片皮肤。

"来求剑鞘的?"老道士问。

"求剑鞘。"

"知道剑鞘为什么在我背上吗?"

"不知道。"

"因为三百三十三年前雁归海来找我的师祖借断水剑。师祖把剑给他了,把剑鞘留下来了。师祖说:剑去封河,鞘留在观里等一个人。那个人会在三百三十三年以后来把鞘接回去。鞘找到剑以后,剑不再裂了,封河眼的人可以松手了。"

老道士把背上的麻绳解下来。解了三道麻绳,解到第三道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老了,一百多岁了,解绳子的力气不太够了。张知远帮他解了最后一道。麻绳松开以后剑鞘从老道士背上滑下来,老道士的肩膀一下子塌下去了一截。卸掉背了一辈子的东西,骨头拔长了以后又缩回去了。他把剑鞘捧在手里,用袖子擦了一下鞘面上的铜锈。铜锈擦不掉,嵌得太久了,已经成了剑鞘的一部分。他把剑鞘递给张知远。

"三百三十三年了。鞘该回去了。"

张知远双手接过来。剑鞘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空剑鞘的重量不像一个空的鞘,像里面还插着剑。不是真的剑,是剑在鞘里住了太久,剑的魂印在了鞘壁上。剑走了以后,鞘壁上的魂印没散。魂印有多重,剑鞘就有多重。他把剑鞘抱在怀里,对老道士鞠了一躬。

"道长法号?"

"没有法号。守鞘的道士没有法号。鞘不走名字不走,鞘走了名字就走了。"老道士看着张知远怀里的剑鞘,看了最后一眼。"我在这观里守了一百一十三年。从十九岁守起,守到今年。共等了一百一十三年,等到了你。你不用谢我,谢我师祖。我师祖守了二百二十年,从三十岁守到二百五十岁。比我多守了一百零七年。两个人加起来正好三百三十三年。"

老道士说完把道观的门关上了。道观里没有点灯,门合上以后里面是全黑的。张知远抱着剑鞘站在门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道观的匾额。匾额上有三个字:止水观。三个字的笔画里长了很厚一层青苔,青苔把笔画填满了,月光照上去整块匾额像从绿绒里浮出来的三个金字。他对着匾额鞠了一躬,转身往蓝河下游走。

回程走了四天。剑鞘一直在怀里,他抱着它走,脚底踩在蓝石头上,石头的凉意和剑鞘的凉意从两个方向往身体里渗。一个是河眼底下三百年封的冷,一个是剑鞘壁上三百年魂的冷。两种冷在他胸口碰在一起,碰出了一层极薄的水汽,水汽从衣襟里冒出来,在月光里凝成了一层极淡的蓝雾。蓝雾绕着他的身体滚了一圈,散了。

第四天夜里他回到了槐树底下。槐树的根在地下动了一下,认出他了。不是认出他的人,是认出他怀里的剑鞘。槐树的根在三百三十三年前和断水剑合过一次,剑入河眼的时候剑尖擦过一条树根,树根被擦出了一道极细的烧痕,烧痕在根上留了三百三十三年没有长好。现在剑鞘回来了,烧痕在根里同时颤了一下。颤得很轻,轻到院子里的竹椅没有动,但张知远的脚底感觉到了。他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面上的土在动。不是地震,是槐树的根在地下深处往井口的方向伸了一截新根。新根要引剑鞘下去。

他把断杖从灶房里拿出来,拄着走到井边。剑鞘抱在左手里,断杖握在右手里。他先把剑鞘立在井沿上,再把断杖的杖尾点进井水里。火星从杖身深处浮出来顺着木纹流到杖尾,滴进井水里往下沉。火星沉到河眼空腔在"它"的痂壳外面亮了一下。不是妖气又漏了,是火星在告诉"它":剑鞘回来了。"它"在痂壳底下翻了个身把身体往旁边挪了一寸。挪的不是怕,是让。剑鞘要入河眼底找剑,挡着剑鞘的路会受伤,"它"不挡。挪完以后空腔深处露出了一道很窄的缝,缝里透出来蓝光。蓝光是从河眼最底下漏上来的,漏了三百年没人碰过。漏的速度很慢,一层一层往上渗。

张知远把剑鞘放进了井水。剑鞘脱手以后没有往下沉。它在水面上浮了很短的片刻,像在认方向。片刻以后剑鞘的鞘口自动转向了蓝光漏出来的方向,鞘身开始往下走。不是沉,是被人从底下拽着。拽的不是人,是剑。剑在河眼底下感觉到了剑鞘,隔着三层水把剑鞘往下吸。剑鞘越往下走速度越快,穿过井水层,穿过黑水层,穿过蓝河水层。穿过蓝河水层的时候雁无痕睁了一下眼,看到了剑鞘从他身边经过。剑鞘在他面前停了一瞬,鞘口正对着他心口的裂缝。裂缝是河水三百三十年前在剑上泡出来的,雁无痕用身体堵了三十三年。剑鞘看了裂缝一眼,没有多停,继续往下走了。它要找的不是堵裂缝的人,是剑。

剑鞘沉到河眼最底下碰到了剑刃。剑插在河眼底的青石上,剑刃在河水泡了三百三十三年没有锈,但剑脊上裂了一道很细的缝。裂缝从剑脊延伸到剑格,从剑格伸到剑刃根部。雁无痕的身体就堵在这道裂缝上,用背脊贴着裂缝口,把河水压不进剑身里。剑鞘从剑尖往上套,套到剑格的时候卡了一下。铜锈太厚了,鞘口的内径缩了很薄的一丝。剑鞘用力往下压,压掉了鞘口上的一层铜锈。铜锈脱掉以后鞘口内径又对上了,剑鞘稳稳地套住了整把剑。鞘口合上剑格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像铜锁扣死了锁舌。

剑不再裂了。

雁无痕的背脊上压力突然消失了。他愣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堵了三十三年的重量突然被抽走了,身体一下子变轻了。轻到在蓝河里往上浮了一截。他往上浮的时候手还在攥着姜藜的手,姜藜跟着他一起往上浮了一截。清风在底下垫着也跟着往上挪了一寸。三个人在水底浮起来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一寸。但这一寸够了。雁无痕在这一寸的空间里把眼睛闭上了。不是死了的那种闭,是睡着的闭。堵了三十三年的裂缝不用再堵了,他可以睡了。蓝河底下第二十四世的位置上,他一口气松掉了。松了以后蓝河的水从他身体四周合过来包住了他,把他推到了清风和姜藜中间。三个人在河底叠成了一个三角形。不是三层叠了,是三角。雁无痕在左边,姜藜在右边,清风在底下。三个人手牵着手漂在蓝河里。蓝河的水在他们周围转成了极缓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那柄断水剑。剑在鞘里,鞘在青石上,青石在河眼最底下,河眼在三层封的最里面。断了三百三十三年的水和剑在今天重新合上了。

井口上的张知远跪下来了。不是跪给谁看,是他的膝盖在剑鞘合上剑的那一瞬间自己软了。他能感觉到底下的震动从井底一直传到槐树的根再传到他的膝盖骨上。膝盖骨在青石井沿上磕出了两道很浅的凹痕。凹痕不深,但很清晰。他跪了很久,跪到月光从正顶上移到了西边,跪到井水恢复了镜子一样的平静。他站起来把断杖从井水里抽回来,杖身上的火星已经全沉进了木纹深处。火星在河眼底下没有烧任何东西。剑鞘归位了以后不需要烧了。封从三层变成了四层:槐树根一层、五铢钱一层、断水剑一层、雁姜两家的骨和魂一层。四层封叠在一起比三层厚了一倍。"它"在底下动了动,翻了个身又睡了。这一次睡得更深了,深到连翻身都不翻了。

天亮以后张知远在槐树底下刻了第五枚五铢钱的年份。刻在槐树的树皮上。姜藜说过,槐树的树皮刻不坏,伤口流出树汁,树汁干了以后伤口会结痂,结痂以后刻痕会保留一百年以上。他用刻勺子的刻刀在树皮上刻了四个字:鞘归剑合。刻完了把刻刀放进怀里,端起粥碗坐在竹椅上。竹椅上姜藜坐出来的两个凹陷还在,他坐在两个凹陷中间的凸面上。不是他不尊重前面的守宅人,是他要留着她坐过的印子。以后来的守宅人也会留着这两个印子,和他一样坐在凹陷中间。槐树下的竹椅会被一代一代人坐下去,印子越来越多,凹面越来越宽。几百年以后竹椅上的凹陷会叠成一张地形图,图上有一代一代人的名字。看不看得见是天命,但凹痕一定在。

秦守静第二年的秋天来了一趟。她把账本翻开,在"剑鞘"那一栏补了一行字:鞘归剑合,四层封成。墨干了以后她把账本给张知远看了一眼。

张知远看完了点了点头。"下一任守杖的人什么时候来?"

"算不出来。"

"秦家的人不是算年份很准吗?"

"年份能算。人不能算。"秦守静把账本合上。"我能算出三十三年以后封要再烧一次,但我算不出三十三年以后来敲院门的人姓什么。你当年敲院门的时候姜藜也不知道你姓张。来的人姓什么不重要,来了就行。来了就是该来的。"

秦守静说完把三枚五铢钱留在了槐树底下。是第一任秦家先祖埋在槐树底下的那三枚,三百年后换了一茬新的,旧的被她收进布袋子里带回秦家祠堂供起来了。新的三枚嵌进了槐树根旁边老五铢钱化掉以后留下的凹坑里。铜钱在凹坑里嵌得很紧,落下去就不松了。方孔正对着槐树的根,角度不偏不倚。

又是春天了。槐树发了第三茬红芽。第三茬比前两茬更红了,红到在月光下面能自己泛出微光。红芽长到第三天变绿。变绿以后槐树的树冠又大了一圈,遮了整个院子还多遮了半条巷。夏天的午后整条巷子的人都可以在槐树荫底下纳凉。村里的人不知道树荫底下埋着什么,只知道这棵槐树挡过黑水、退过妖雾、染过红芽。有人在树根旁边摆了一个很小的土地庙。用青砖搭的小棚子,棚子里供了一尊土捏的土地爷。土地爷的脸是扁的,村里的小孩子捏的,晒干以后上了两笔很粗的颜料,眉毛是黑的,嘴是红的。土地庙前面时不时有人放一碗米、一炷香。米是给槐树的。不是给土地爷的,村里人看见张知远往树根底下埋过铜钱,以为种槐树要用铜钱和米。有人就学着他往树根下面埋米。张知远看见了一粒一粒把米捡起来放回碗里。他说槐树不吃米,槐树吃铜。村里人不信。哪有树吃铜的。他不解释了。有些事解不清楚。

他在槐树底下削了第十把木勺。勺底磨得比前九把都薄了一点,薄到快透了但没有透。勺把的弧度也变了,变得更合他自己的手。他的手掌比姜藜大一掌,手指比她长一指节,削勺的弧度跟着他的手在一年一年地变。从第三十四把到第四十三把,木勺的弧线在灶台上画出另一道时间线。姜藜的线是从厚到薄、从年轻到老。他的线才刚开始,还很厚。他到老了以后勺子的弧线也会慢慢变薄,和别人没有两样。

断杖立在门框上,杖身上的红蓝双线在月光里很安静。第十年的秋天,槐树的叶子特别黄。黄到落下来铺在地面上的时候整片院子像铺了一层碎金。他在树底下扫落叶,扫到树根旁边的时候扫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槐树掉下来的,是地下拱上来的:一小截蛟牙碎片,和三十三年前姜藜化掉的那截是同一根蛟牙的另一片,当年在石室里没有全化完,残了一小片沉在石室底板缝里。三十三年以后槐树的根从地板缝里把它接上来了。根把蛟牙碎片托出地面,放在他脚边。他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蛟牙碎片上还残留着蓝河水纹和极细的血线。他在槐树底下挖了一个很小的坑,把蛟牙碎片埋回了根旁边。

"你也是来守宅的。"他对着埋蛟牙碎片的地方说。

槐树的叶子翻动了一下,翻出了银灰色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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