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没有“存在”的实感。
方婕的意识在无垠的虚空中漂浮,仿佛一颗被投入深海的尘埃,被冰冷、沉重、却又无比“空无”的洪流裹挟、冲刷。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数破碎的、闪烁的、难以理解的信息碎片,如同宇宙诞生时的余烬,从她思维的每一个缝隙中涌入、穿过、消散。
她“看到”星辰诞生与寂灭的壮丽循环,看到古老文明在光年尺度上留下的残响,看到无数难以名状的、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几何结构与维度褶皱……但这些景象并非有序的画卷,而是被粗暴地撕碎、搅拌,混合着刺耳的、仿佛宇宙背景辐射被无限放大后的尖锐噪音,以及一种深入灵魂骨髓的、绝对的孤寂与虚无。
她想尖叫,发不出声音。想蜷缩,感觉不到肢体。想思考,意识却像风中的沙堡,被不断涌入的碎片冲刷得支离破碎。
这就是“钥匙”与“锁”结合后打开的地方?是“信使”协议的核心?是“起源之碑”的内部?还是……某个完全不该被触碰的、宇宙的“后台”或“夹层”?
就在她的自我意识即将被这无尽的虚空和信息洪流彻底稀释、湮灭的瞬间——
一点温暖,如同寒冬深夜中唯一未曾熄灭的炭火,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倔强地亮起。
是钥匙吊坠。
不,不仅仅是吊坠。那温暖中,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东西——一丝深沉的、疲惫的悲伤;一抹未竟的、坚定的守护;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母亲安抚婴孩般的柔和牵引。
是子明残留的意念?是紫珊留在“锁”中的执念?还是……两者在刚才的共鸣中,与她自身的意志,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融合?
这点温暖,如同黑暗海洋中的浮标,给了她一个“锚点”。方婕用尽全部残存的、即将涣散的意识,死死“抓住”这点温暖,向着那牵引的方向,拼命地“游”去。
牵引的力量很微弱,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消失。虚空中的信息洪流和虚无感依旧在疯狂撕扯她。每一次“前进”,都像在粘稠的沥青中跋涉,伴随着灵魂被磨削般的剧痛。
不知“挣扎”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牵引的力量,忽然变得清晰、稳定了一些。前方无尽的虚空中,出现了一个“点”。
一个稳定的、散发着柔和银紫色光芒的、拳头大小的光点。
光点的“质感”与周围的虚空截然不同,它似乎是一个“接口”,一个“漏洞”,通往某个……更“实在”的地方。
方婕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个光点,“撞”了过去。
“嗡——”
仿佛穿过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又像是从万丈高空急速坠落,感官在瞬间被粗暴地塞满!
坚硬冰冷的地面触感,带着粗糙的颗粒和灰尘。
沉闷、压抑、带着陈旧尘土和淡淡铁锈味的空气,涌入鼻腔。
昏暗、稳定、仿佛来自某种古老发光苔藓的、幽幽的蓝绿色光线,勉强照亮周围。
低沉、规律的、仿佛巨大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从脚下和四周的墙壁中隐隐传来。
方婕重重地摔在地上,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但与此同时,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真实感,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她……回来了?或者说,来到了某个“实在”的地方?
她挣扎着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古老的、由某种暗青色金属和粗糙岩石混合筑成的圆形大厅。大厅异常空旷,直径超过五十米,高不见顶,没入上方深沉的黑暗。
墙壁和穹顶上,覆盖着厚厚的、散发蓝绿色微光的苔藓类生物,提供了主要光源。地面是平整的、刻满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几何纹路和陌生符号的金属板,纹路中似乎有极细微的、银紫色的光流缓缓流淌,与那搏动声同步。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同样是暗青色金属材质的方尖碑。碑体大约十米高,通体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或装饰,只在尖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不断明灭的、深紫色与银白色交融的宝石——与她左手中“锁”戒指上的宝石颜色,如出一辙。
方尖碑的基座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套叠放整齐、但蒙着厚厚灰尘的、样式古老的白色研究员制服。
几个打开着的、里面空空如也的、老式金属行李箱。
一些散落的、写满复杂公式和潦草笔记的泛黄纸张。
以及,最引人注目的——三具靠着方尖碑基座,呈坐姿的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服早已腐烂成灰,只留下些许布片残骸。但从骨骼姿态看,他们死前似乎很平静,只是靠着石碑坐下,然后……再也没有起来。其中一具骸骨的手骨中,还紧紧攥着一本小小的、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些骸骨是谁?这个方尖碑,还有大厅墙壁和地面上那些纹路……
方婕忍着剧痛,艰难地爬起身。她首先检查自己。
钥匙吊坠还在胸口,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温暖,似乎比之前更加“内敛”,光芒几乎看不见,但那种守护的力量感依然清晰。左手手心,那枚“锁”戒指(深紫色宝石)依旧紧紧握着,戒指冰凉,但不再有之前那种狂暴的力量涌动,只是静静散发着微弱的紫光。
右手边,那个密封罐滚落在一旁,指示灯已经完全熄灭,罐体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里面的“钥匙”戒指(深蓝色宝石)透过裂缝,也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两枚戒指的光芒,与大厅中央方尖碑顶端那颗宝石的明灭,以及地面上纹路中流淌的银紫光流,似乎存在着某种隐约的共鸣和同步。
方婕将密封罐捡起,小心地打开(罐锁在之前的冲击中已经损坏)。里面的“钥匙”戒指静静地躺在缓冲材料上,宝石光芒柔和。她将“钥匙”戒指取出,与左手的“锁”戒指并排放在掌心。
两枚戒指一蓝一紫,在她掌心散发着交相辉映的微光。这一次,没有狂暴的力量冲突,没有精神污染,只有一种奇异的、和谐的共鸣,仿佛它们本就应该是一体。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大厅中央的方尖碑,看向那些骸骨,看向周围墙壁上那些古老而复杂的纹路。一个惊人的猜想,逐渐在她心中浮现。
这里……难道就是“起源之碑”?
Pathfinder提到的,可能从源头剥离污染的“起源之碑”?紫珊和苏文远他们当年试图寻找或保护的地方?
那些骸骨……是早期的探索者?还是“信使”协议的创造者?他们为什么死在这里?是自然死亡,还是因为别的?
方婕的目光,落在那具握着黑色笔记本的骸骨上。笔记本……里面会记录什么?
她挣扎着,一步一步,走向方尖碑。脚步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空旷死寂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咚……咚……”的搏动声,似乎随着她的靠近,节奏微微加快了一丝。
来到骸骨前。骸骨保存相对完整,姿态安详。方婕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那握紧的手骨中,取出了那本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某种坚韧的合成皮革,触手冰凉。她轻轻拂去灰尘,翻开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