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
用指尖捻细,
对着灯,往针眼里送。
线头像一只找不到洞口的蚂蚁,
在针眼周围摸索,试探,
弯了,又直了,又弯了,
终于穿过去——
那一瞬间,线头从针眼另一侧探出脑袋,
母亲用手指捏住它,
往外拉,拉出一截手臂,拉出整个身体。
然后她把针举过头顶,
线在灯光下变成一道细细的银弧,
从针眼垂到她的膝盖,
像一座微型的悬索桥,
连接着针和布,连接着破损和修补,
连接着她和这个家所有绽开的缝隙。
今晚,她穿了很多次都没穿上。
手开始抖了,眼睛花了,
针眼在灯光下忽大忽小,
像一颗不肯对焦的星星。
她把针和线递给我:
“帮我穿一下。”
我接过来,一次就穿过了。
母亲接过去,说“还是你眼睛好”,
然后低下头继续缝补。
那枚针眼还保持着刚才被我穿过的形状——
一个小小的、金属的圆圈,
在母亲手里传递了两代人,
像一枚传家的戒指,
只是它圈住的不是手指,
是线,是日子,
是一个女人从青丝到白发
一直没停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