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没有拧紧,
水一滴一滴地从龙头口渗出来,
在空气中悬停半秒,
然后砸向水池的搪瓷面。
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上一滴的湿痕里,
滴答,滴答,滴答,
像在为这个深夜打着拍子。
水池边缘那圈淡淡的水垢,
是它们用几个月时间画出的等高线——
每一圈对应着水位下降的高度,
每一圈都是时间在水池里留下的年轮。
我看着它滴,没有去拧。
这一滴水,可能来自城外的水库,
来自几百公里外那条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河,
来自雪化成水时渗进岩层的冰凉,
来自岩层深处被过滤了几百年的干净。
它走了那么远的路,
只是为了在这个深夜,
在这座城市某栋楼某层某户的水池里
完成一次微不足道的坠落。
它滴下去,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然后顺着池壁滑进下水道,
和更多的水汇合,
进入管道,进入污水处理厂,
进入河流,进入大海,
进入云层,进入另一场雨,
进入另一座水库,进入另一个水龙头,
再次滴下来。
滴水不只是滴水,
是水在用最慢的速度告诉我:
所有的消失都是循环,
所有的结束都是开始,
所有的微不足道
都是大循环里
必不可少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