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第一滴圣水
风伯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暮时
风伯第一次见到那碗水时,并不觉得它神圣。
它盛在黑色石盂里,摆在巫棚中央。水面很静,静得不像水,倒像一片薄薄的冷铁。棚外挤满了人,猎手、妇人、伤兵、孩子,还有几个从南面逃来的小部族首领。每个人都在低声说同一个词:
神赐。
风伯不喜欢这个词。
部族里凡解释不了的东西,都喜欢往神身上推。旱了,说神怒;猎物少了,说神饥;人死了,说神召。这样说省事,也安全,因为没有人能把神叫来对质。风伯从不否认天地有大力,可他讨厌人把懒惰、恐惧和贪欲都藏进神意里。
尤其是在争水、争粮、争火的日子。
他也讨厌自己总被推到这种位置。
族人觉得他冷静,首领觉得他会算,巫祝觉得他还有一点敬畏,战酋们又嫌他太爱拦。每个人都想让风伯替他们说出对自己有利的话。主战者希望他证明星象可战,巫者希望他承认神意不可违,逃来的小部族希望他替他们争一口粮。风伯有时会厌烦,甚至会想,若他也像旁人一样只信刀和火,日子反倒简单。
可他偏偏看得见每一句简单话后面的代价。
黄帝部落这些年并不安稳。北边旱,南边战,诸部互相试探,南方那个战酋名声越来越响。族中主战者说该趁乱兼并小部,巫者说星象不稳,不宜妄动,老弱只想活过这个夏天。风伯夹在中间,日日替首领算粮、看水、调人手,听得最多的不是神言,而是谁该先喝、谁该后吃。
所以他看见石盂时,第一念头是:谁把水藏到这里。
直到那个病人被抬进来。
病人是个年轻猎手,上午还随队追鹿,傍晚却全身发冷,皮肤下浮出细细黑线。那些线不像血管,倒像细小根须,从肩颈往眼角爬。猎手牙关咬得极紧,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响声。他母亲跪在旁边,哭得几乎昏过去。
“给他喝。”有人喊,“圣水能救人。”
风伯侧头看向喊话的人。
那人是外部落来的巫徒,脸上涂着灰,眼神却太亮。真正守病人的人会害怕,只有想证明某件事的人才会亮成这样。
“谁说能救?”风伯问。
巫徒立刻低头:“昨夜南坡有人饮过,伤口合了。”
“人呢?”
“睡着。”
“带来。”
巫徒不说话了。
棚中气氛顿时绷紧。猎手母亲扑到风伯脚边,抓住他的衣摆:“让他喝吧。他快死了。”
风伯低头看着那双手。
手上全是土,指甲裂开,掌心有晒伤的皮。她不是阴谋,也不是愚昧。她只是一个快失去儿子的母亲。若风伯只说“不许”,她会恨他,也会在夜里偷偷把水灌进儿子嘴里。
他最烦这种局面。
因为正确的话若不能让人活下去,便很难让人相信。
“先不灌。”风伯说,“滴一滴在伤口。”
巫棚外有人不满,低声议论。风伯没有理。他让人按住猎手手臂,用骨针在其腕侧挑开一道极浅的口子。黑色石盂里的水被木片沾起一滴,落到伤口上。
水触肉的一瞬间,猎手猛地弓起背。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
棚外爆出一片惊呼。
猎手母亲哭着磕头,巫徒脸上浮出几乎压不住的狂喜。风伯却没有动。他看见伤口合拢的同时,那些皮下黑线也向心口深了一寸。
救命与夺命,在同一滴水里同时发生。
这不是神恩。
更像交换。
风伯让人把石盂盖住,命令所有人退后。巫徒急道:“水已显灵,为何不让病人饮下?”
“因为它先要价。”风伯说。
巫徒愣住。
棚外有人骂他无情。
风伯听见了,也没有回头。这个骂名他并不陌生。拦人分粮时,他无情;不许猎队深入干谷时,他怯懦;阻止巫者用活畜占火时,他不敬神。如今他又要拦一个母亲给儿子喝救命水。若那猎手今夜死了,这个母亲会恨他,围在棚外的人也会记得,是风伯不许圣水入口。
他不是不怕这种恨。
他只是更怕明日全族都跪在石盂前,争着喝这滴能合伤也能长黑线的水。
风伯看向猎手。年轻人睁开眼,眼白里有极淡的星点,像夜空被针扎进了皮肉。他的喉咙还在动,却不再喊疼,只重复一个字:
渴。
风伯的脸沉下去。
棚外的风忽然停了。石盂盖下传来极轻的水声,像有人在里面用指尖敲了两下,又停很久,再敲一下。
风伯走过去,掀开盖子一角。
石盂底部原本只有半圈残缺星纹,此刻却在水影里多出了一笔。那一笔很细,很新,正试图把断开的弧线连起来。
风伯立刻把盖子压回去。
“今晚起,谁也不许再碰这碗水。”他说。
棚外有人愤怒,有人恐惧,也有人已经开始悄悄退走。
风伯叫住两个退得最快的人,让守棚的战士记下他们的脸。不是为了立刻抓人。若此时用刀压住所有人,只会让圣水的传闻更像被权力藏起来的宝物。他要知道消息会从哪几张嘴传出去,要知道谁会把“能合伤”说成“能起死回生”,谁又会把他的阻拦说成首领一脉想独占神恩。
人心传播,比水流更快。
也更难堵。
猎手母亲跪在地上看他,眼里的哀求已经变成怨。风伯没有躲。他让人把猎手抬到棚角单独看护,又命人每半个时辰记录黑线长到哪里。这样做很残忍,因为它把一个活人的痛苦变成了观察。可若不看清代价,明天会有十个母亲把儿子送到石盂前。
风伯低声对自己说:“先让一个人恨。”
总好过让一族人饮下去。
风伯知道,退走的人里,一定有人会把“圣水能合伤”的消息带出去。
他挡住了第一滴。
却未必挡得住第一个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