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沐月同花痴鬼一并踏进村口。
九老太脚步踉跄,当即从侧边巷子快步冲出来,横身拦在二人前路,枯瘦手指一把扯住温沐月袖口,眉头拧起,语速急得发颤。
“小姑娘,你暂住老六头家,可见过老六头?方才医院打来电话,王老太病危,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单,人只剩一口气撑着,随时都会断气,家里催着赶紧备后事,我把全村街巷寻遍都没见他踪影,只能过来问你。”
温沐月垂眸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攥着农户递来的青粽,她抬眼看向九老太,声线平稳无波。
“婶子别急,我知道。”
温沐月偏头侧转,与身侧花痴鬼视线短暂相撞,二人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径直折返老六头租住的小院。
院内贪吃鬼早已等候在此,刚要张口,话音尚未落地便被温沐月出声打断。
“我知道了。”
温沐月抬眼扫过贪吃鬼与花痴鬼,语气干脆利落。
“我们三人清点好随身物件,简单收拾一番,随我一同赶往王老太所在的医院。”
三人脚步不停,结伴走出小院,一路行至村外僻静密林。
花痴鬼停在山道岔口,抬眼来回扫视整片山林,周身气息散开,细致排查沿途往来行人。
温沐月抬手,指尖点在贪吃鬼肩头。
温沐月顷刻化作林六道的模样。
林六道脚步急促,手臂抬起不停挥动催促。
“快走快走,我亲家在医院快撑不住了。”
这片深山村落地处偏僻,路边拦不到过路私家车,打车软件页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接单车辆。
林六道站在路沿,眉心紧紧皱起。
“这地方根本叫不到车,如何是好。”
贪吃鬼抬首望向他,话语直白干脆。
“我载你赶路。”
“你也能同花痴鬼一般闪现挪移?”
“闪现我不会,但我奔跑速度极快,我背你。”
话音落,贪吃鬼弯腰俯身,稳稳托住分身林六道双腿将人背起,脚掌重重蹬向地面,身形化作一道灰风顺着公路往前疾驰。
花痴鬼身影连续数次闪烁瞬移,紧紧追在二人身后,扬声呼喊的声响沿路飘远。
“贪吃鬼,慢些,等等我!”
一路奔至城郊集镇,迎面狂风肆意翻卷,吹得林六道满头黑发尽数向后平直竖起,发丝凌乱贴在后脑。
贪吃鬼收力停下脚步,花痴鬼瞬移落地,单手扶着胸口轻缓喘气,抬手取出随身镜面魔镜,径直举到分身林六道眼前。
“六叔,你这发型看着倒是别致。”
分身林六道视线扫过镜面,侧头看向身侧贪吃鬼开口询问。
“你脚力这般迅猛,平日里常长途奔走?”
贪吃鬼歪头伫立,双眼一片茫然空洞。
“从前的事我尽数记不清,不知自己为何能跑这么快。”
林六道不再追问过往,抬手拦下路边停靠的计程车,带着贪吃鬼、花痴鬼一同登车,车辆径直驶向市区医院病房。
病房木门半敞,屋内灯光昏沉,压抑气息铺满整间屋子。
王翠花双膝蹲在病床侧边,肩膀持续上下起伏,低头反复擦拭脸颊泪水。
她身侧小弟垂肩站定,手掌不停蹭拭泛红眼眶。
病床旁站着一名身着洗旧碎花布衫、头顶枯黄旧草帽、面色枯槁憔悴的妇人,是王家大姐王荷花。
一旁立着鬓角大半发白、脊背佝偻、神态还要苍老的中年男人,是王家大哥。
王家排行清晰分明,大哥年岁最长,大姐次之,王翠花排行第三,王阿牛排行第四,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幼子。
分身林六道目光扫过妇人轮廓,一眼认出是王翠花的亲姐姐。
值班医生立在床尾,低声开口劝解在场四人。
“王老太内脏彻底衰竭,留在医院输液也无救治希望,徒增煎熬,不如送回自家老宅静养。”
王翠花抬手抹净脸上泪痕,嗓音沙哑,语气十分笃定。
“送我娘回老家,我们姐弟四人轮流贴身照料。”
王荷花与王家大哥两两对视,同步点头应声。
“可行。”
午后众人办完全部出院手续,分乘两辆私家车,一路驱车前往深山之中王翠花老家。
车辆行驶至半山僻静路段,花痴鬼与贪吃鬼一同贴在车窗,压低声音同车内林六道交谈。
“凡人阳宅存有阴阳结界,我们鬼怪无法踏入院内,我们就在村落外侧暗处等候。”
林六道轻轻颔首示意。
“你们隐匿暗处即可,若有事我会传音唤你们。”
两车停靠在山道边,花痴鬼、贪吃鬼推开车门,闪身隐入路边密林阴影之内。
进山土路狭窄曲折,四轮车辆无法驶入村内,众人寻来一副木质担架,小心翼翼抬着病危的王老太,徒步走完一两里蜿蜒泥路,方才踏入深山村落。
村口围满王家同族亲戚邻里,众人围拢探头,七嘴八舌开口问询。
人群里一名八九十岁的佝偻老太挤到前排,看向王翠花出声发问。
“好好的人,怎会突然病重垂危?”
王翠花站在担架旁,眼底泛着红回话。
“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我娘随时会断气,我们姐弟几人商量妥当,送老人回乡安家,老话讲人老归故土,才算安稳。”
在场邻里瞧见随行的分身林六道,抬手出声招呼。
“亲家,你总算赶过来了,林泉怎么没一同前来?”
王翠花轻轻摇头叹气。
“林泉在外做工,全家生计全靠他支撑,白日脱不开身,夜里下班会赶过来探望。”
天色彻底沉落昏暗,山间晚风带着凉意,院内挤满各路亲戚,屋舍狭小容纳不下所有人。
分身林六道抬声抬手示意周遭人群。
“天色已晚,家中空间不足,各位先回自家歇息,明日再来探望便可。”
一众邻里亲戚陆续道别散开,院落终于恢复清静。
王翠花做事干练利落,大姐王荷花转身走进灶房,抱来一捆干透的山间柴火。
山中常年依靠柴火生火做饭,院里囤放着干野菜、扁菜,还有满满一筐农家土鸡蛋。
王荷花瞧出王翠花整日水米未进,蹲在灶膛内侧添柴引火,打算煮一大锅面条供一家人充饥。
柴火在灶内噼啪燃响,跳动火光映亮整片灶房,王翠花立在案板旁,低头切菜烧煮清水。
土房烟囱缓缓升腾灰白烟气,顺着风势飘向漆黑山野夜空。
院内土狗此起彼伏吠叫不停,院落小路散落遍地鸡粪,散养土鸡来回踱步游走,细碎鸡鸣声绕满小院。
林六道连日道法修行,神识相较常人敏锐数倍,刚踏入这座宅院,厚重阴冷寒气便层层缠上四肢躯干。
阴气自老宅地基深处向外蔓延,顺着院墙缝隙,一点点笼罩整片山村四方。
林六道迈步走到院角,找到独自靠墙站立的王阿牛,沉声开口问话。
“你母亲近期发生什么事情,为何毫无征兆突然晕倒病危?”
王阿牛后背贴住土墙,低头回想片刻,老老实实回话。
“没碰别的东西,前阵子姥姥送来一堆陈年旧物件,家里二楼阁楼锁了十几年从没开过,我娘忽然想上去收拾清点,想翻出值钱物件攒彩礼给我娶媳妇,她收拾那些老物件时,当场直接栽倒昏迷。”
“阁楼在何处?”
“正屋二楼,常年落锁。”
王阿牛抬眼看向分身林六道,语气怯生生开口发问。
“六叔,之前租村口老屋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分身林六道面色骤然冷沉,抬眼厉声训斥。
“收住你这份心思,你只是山里务农后生,配不上那位姑娘,趁早打消念想,人家早已名花有主。”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传入温沐月耳中,她藏在体内,耳根微微泛起薄红。
训完王阿牛,分身林六道转身径直踏上二楼阁楼。
阁楼锈蚀木门轻轻一推,吱呀刺耳声响荡开,满屋厚灰瞬间漫天扬起,蛛网层层缠绕梁柱桌椅,空气滞闷湿冷。
阁楼正中央立着一具老旧雕花木梳妆台,漆面斑驳发黑,镜面蒙着一层厚重灰雾。
分身林六道缓步抬步靠近梳妆台镜面。
镜面清晰映照出林六道完整身形。
林六道偏头避开镜面视线。
镜中倒影没有跟着侧转头颅,依旧面朝外侧,喉间滚出一阵低沉沙哑的阴笑,声响久久不散。
倒影一双眼阴冷看着林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