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别怕我回来了

沈砚之走进后院的时候，脚步没停。

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水洒了一地，没人擦。

秋禾站在廊下，扯着嗓子指挥：“热水！热水呢？！灶上干什么吃的！”

春花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汗，又缩回去了。

冬雪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块帕子，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转了一圈又站住了。

夏莲正在和两个婆子说什么，看见沈砚之，赶紧迎上来。

“大人——”

“眼下情况？”沈砚之没停步，继续往里走。

夏莲跟在他身后，语速很快：“午时过后开始疼的，太医说胎位正，但生得慢。

秋禾在催热水，春花在里面守着，接生婆有三个，都是京城最好的。

皇后娘娘派了女史来问过两回了，太后那边也来人打听了。”

沈砚之在院子中间站住。丫鬟端着水盆从他身边跑过去，水溅到他靴子上，他没低头看。

他走到石桌旁，石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一摞碗。他拿起碗倒了点水，喝了两口，深深地呼吸几次，才把碗放下。

上一世，什么样的事情都没能让他心乱，可现在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好厉害。

“太医院，谁在主事？”

“张太医。太医院副手，专管宫内生产的。皇后娘娘指定的。”夏莲的声音低了半度。

沈砚之没说话。上次太医用错药的事还没过去多久，他对太医院的人有阴影。

但皇后指定的——可以信一半。

“接生婆，几个？”

“三个。京城最好的。”

“安大夫呢？”

“江护卫去请了，已经在路上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太医是皇后的人，接生婆是最好的，安大夫在路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天意了，只能等。

他又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

“张太医在哪儿？”

夏莲指了指西厢：“在那儿候着。”

沈砚之走过去。张太医站在西厢门口，手里拿着药箱，脸色还算镇定。看见沈砚之，他躬身：“驸马爷。”

沈砚之没寒暄。

“公主胎位，你亲自看过了？”

“看过了。胎位正，脉象也稳。”

“服药呢？”

“按太医院产科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了半个月。公主身体底子好，没有大碍。”

沈砚之看着他，看了两息。

“张太医，上次李太医的事，你知道的。现在我不想看到有什么意外……”

张太医的腰弯得更低了：“臣以性命担保，公主母子平安。”

沈砚之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的命，不重要。公主母子的平安，才重要。”

张太医的腰弯得更低了：“臣明白。”

医者赌命，他赌人心。

沈砚之没再问，转身走了。

冬雪还站在院子中间，手里那块帕子已经被她攥成了一团。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冬雪。”

“啊？”她抬头，眼睛有点红。

“去佛堂，给公主祈福。”

冬雪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转身就跑，差点被裙摆绊倒。

“来人。”沈砚之站在廊下，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管家从角落里跑出来：“大人。”

“城门外，开粥场。以公主的名义，为小主子祈福。明日一早开始，连开七天。”

管家应了，转身去办。

江无浪从院门外走进来，脚步很快，身后跟着安道全。

安大夫头发有点乱，鞋上全是土，药箱背在身上，箱角磕破了皮，一看就是被催着跑来的。

沈砚之迎上去：“安大夫，辛苦。”

安道全摆了摆手，没说话，直接往产房方向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沈砚之：“驸马爷，老朽进去，方便吗？”

“方便。您是大夫。”

安道全推门进去了。

产房内，公主的喊声断断续续。沈砚之站在廊下，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夏莲端着一碗参汤从厨房出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大人，您坐会儿吧。”

沈砚之没动。夏莲没再劝，端着参汤进去了。

院子里，丫鬟们还在跑，水盆还在传，喊声还在继续。沈砚之站在廊下，像一根柱子，一动不动。

门开了。安道全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对。

沈砚之走过去。

安道全压低声音：“胎位有点不正。不算凶险，但需要时间调整。我用了针。”

沈砚之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公主的喊声又传出来了。

他没犹豫，抬脚往产房走。

春花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他，手里的铜盆差点脱手。“大、大人？您不能进去——”

沈砚之没理她，继续走。

秋禾挡在门口：“大人，男人进产房不吉利——”

“让开。”

秋禾从来没听过沈砚之用这种语气说话，脚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沈砚之推门进去了。产房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血腥味和药味。

公主躺在床上，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两个接生婆在旁边忙活，一个在给她擦汗，一个在按她的肚子。

公主看见了沈砚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全是湿的，汗把掌心浸透了。

“别怕，我回来了！”

公主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握住他的手，然后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冰的。”

沈砚之没回答。他运河里，大海上，掌杀伐、掌财权、掌生死，从不畏寒。

唯在此时，方寸皆凉。

公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你回来就好。”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按。“你出去吧。我，可以的。”

沈砚之看着她，没动。公主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出去吧。”

沈砚之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的脸。“我在外面！”他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廊下，手背在身后。

夏莲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还在攥袖口，攥得比刚才更紧了。

产房内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然后突然变了调。不是痛苦，是用力。

沈砚之站在廊下，脸上没表情。院子里，丫鬟们不跑了，全站在原地，竖着耳朵听。

然后，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

秋禾第一个跳起来：“生了！生了！”春花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带血的帕子，嘴咧得合不拢：“是个女公子！是个女公子！”

整个院子炸开了锅。丫鬟们抱在一起笑，冬雪从佛堂跑出来，眼睛红红的，帕子已经湿透了。

产婆把孩子裹在襁褓里，推开门，笑着递过来。沈砚之伸手接住，动作很轻，像捧着一碗会洒的水。

孩子很小，脸红红的，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很大声——嗓门大得不像刚出生的。

沈砚之低头看着他。

孩子哭了几声，忽然停了。

孩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晶石，看着沈砚之。

沈砚之也看着他，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孩子不哭了，嘴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沈砚之觉得自己满身的刀光剑影就在这一刻消失了。

旁边的秋禾捂着嘴，眼泪掉下来了。

院子里的丫鬟们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没人出声。

沈砚之抱着孩子，站了很久。他没说话，但眼眶红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风吹过院子，把灯笼吹得晃了晃。

他抬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所有人，重赏。”

“小丫头，野性，折腾人。”他轻声说。

她打了个哈欠，像听懂了，又像懒得理他。

院子里刚松了口气，产婆又跑出来了，嗓门比刚才大一倍：“大人——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里头传来一声啼哭，比第一声更响亮，像在跟姐姐抢风头。产婆又抱出来一个，嘴咧得合不拢：“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满院欢腾。

顾明湘从人堆里挤过来，手伸得比谁都快：“给我抱抱！给我抱抱！”

沈砚之侧身挡住，把女儿往里收了收：“你毛手毛脚的，摔了算谁的？”

高若薇站在顾明湘身后，捂嘴笑。顾明湘瞪眼：“驸马爷你这话说的——我抱过孩子的！”

沈砚之没理她，低头看怀里的女儿。女儿已经又闭上了眼，嘴一动一动的，像在做梦吃奶。

他转头看向夏莲。“给皇后的人报喜，给太后的人报喜，——母子平安。”

夏莲擦着眼睛，拼命点头。

他转向安道全。安道全从产房里出来，正在擦手，脸色已经松了。“安大夫，产妇恢复，你开方子。”

安道全点头：“老朽尽力。”

沈砚之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闭上眼睛了，嘴还在动，像在吃奶。他轻轻地抱着，没舍得松手。

院门外，王喜太监探头探脑，想进又不敢进。沈砚之看见了，点了下头。王喜小跑过来，弯腰：“驸马爷，陛下让咱家来问问——”

“母子平安。赏王公公五十两，回去报喜吧。”

王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哎！咱家这就去！”转身跑出院门，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沈砚之把孩子递给秋禾，动作很轻。

秋禾接过去，抱在怀里，眼眶又红了。

沈砚之站在廊下，手背在身后。手指终于松开了，袖口被攥出两道褶子。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灯笼晃了晃。

产房里，公主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很轻：“孩子……”春花赶紧把孩子抱进去。

沈砚之没跟着进去，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灯火。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女儿，儿子出生了，公主平安，安大夫看过了，粥场明天开，宫里报喜了——该做的都做了。

今晚的月亮还很圆，有些人和事，就不应该出来阻挡他的希望和未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产房。

公主躺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脸色还没缓过来，但眼睛亮了。孩子躺在她旁边，裹在襁褓里，睡得很沉。

沈砚之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这次，她的手不湿了。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像你。”

沈砚之看着她，没说话。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像你和我都行，别像我一样累。”这句话他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灯花爆了一下，烛火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