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祖玉内部,那片恒久静止的微缩山河,骤然疯狂逆流重组。
日月倒悬,江河回溯,群山虚影剧烈挪移。每一次变幻,都引得神魂深处尖鸣不止。
玉体表面,原本几不可见的细纹,在狂暴力量冲击下接连崩裂。
咔嚓之声不绝,裂纹飞速蔓延扩张,整块美玉眼看就要碎作飞屑。
玉核深处,一道刺目神魂之光骤然炸开。
这光芒不向外绽放,反倒向内极致坍缩,玉石在崩毁边缘,拼尽本源完成最后推演。
无声的信息流,直接灌入嬴政脑海。
祖玉以自身存在为薪柴,解析、模拟天罗地网,硬生生算出大阵转瞬即逝的破绽,还复刻出同源规则拟态。
嗡——
一股奇特波动以嬴政为中心轰然荡开。
笼罩四野的银白法则巨网,触碰到波动的刹那,出现短短一瞬的凝滞、扭曲。
三丈方圆内,天界仙力与压制规则被强行篡改,褪去排他性,生出与人道愿力同频的气息。
绝境之中,一方转瞬即逝的伪界安全区,在天罗地网内部硬生生成型。
“就是现在!”
嬴政金瞳爆亮,将翻涌到喉间的鲜血狠狠咽回。
他无暇感伤祖玉异变,帝王本能与战场直觉,死死攥住这唯一生机。
不攻巨网,不袭强敌。
他倾尽体内残余力量,再度点燃人皇精血,又将身后三百残兵凝作一体的决绝战意,全数灌入人皇剑。
剑身暗金光芒收敛再迸发,色泽变得暗沉,恰好与周遭拟态气息相融。
剑锋直指身后——那处早已愈合,隐于层层禁制下的空间原点。
“给朕……开!”
人皇剑轰然斩落。
这一剑无磅礴声势,剑光细如游丝,速度却快到超越思绪。
它不与法则丝线硬撼,如游鱼穿水,似钥匙入孔,精准点在虚空壁垒最核心之处。
嗤啦——
清脆裂响响起,如同琉璃正中要害。
在太微星君、云华仙子与万千天兵的注视下,层层加固的空间壁垒,真的裂开一道缝隙。
裂口不算宽阔,仅容数人并行。边缘翻涌着狂暴空间乱流,银白天道反噬电光游走不休。
缝隙对面,泥土腥气、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那是久违的凡尘人间气息。
逃生通道,就此开启。
“嗯?”
一直如机器般执行杀伐的太微星君,第一次彻底失态。
寒冰般的瞳孔骤然收缩,惊愕混着恼怒涌上心头。
“不可能!”
他心绪翻涌,“天罗地网规则圆满,怎会被外物篡改气机,骗过天道监察?”
他参不透玄鉴祖玉的来历。
这枚人道至宝,承载着前朝人皇的智慧与牺牲,本就是制衡天道秩序的变数。
惊色转瞬褪去,冷酷杀意取而代之。
“全力绞杀,一个不留!”
五指猛攥,整片天罗地网剧烈震颤。
海量法则丝线疯涌而至,漫天神雷再度集结,死死锁向裂口处的众人。
终究慢了半步。
生死一线,半步便是天渊。
“走!”
嬴政声音沙哑破碎。
他举剑撑起一面残破光罩,裹住近旁将士,化作一道黑影,义无反顾冲向危险的空间裂口。
“拦下他们!”云华仙子冷声下令。
天兵列阵,仙戟交织成网,从后方追杀而来。
仙子本人挥剑再斩,凌厉月华直劈嬴政后背。
剑光将至的刹那,她目光扫过前方。
玄色帝袍染满血污,背影踉跄却始终挺直。
残兵彼此搀扶,断肢、焦伤遍布全身,人人狼狈,眼神里却燃着不肯熄灭的光。
他们不惧死伤,一心只想踏回故土。那是仙神难以理解的,凡人求生、归乡的执念。
云华仙子手中剑光,下意识慢了半分。
力道未减,轨迹却微微偏移。
嗤——
月华擦着光罩边缘掠过,护罩瞬间撕裂更大缺口。
余威席卷后方,十几名来不及入内的将士当场湮灭。
可嬴政与两百多名残兵,已然借着这转瞬之机,纵身跃入空间裂口。
轰隆隆——
裂口之内,亿万雷霆轰然爆发。
天道反噬之力与空间乱流搅作混沌光海。
众人身影消失的瞬间,裂缝飞速弥合,彻底归于虚无。
南天门之外,重归死寂。
银白法则网格缓缓隐去,神雷停歇。
白玉地面狼藉一片,血迹、碎甲散落遍地。浓郁的人道悲壮之气,久久萦绕不散。
太微星君缓步落至阵中,脸色阴沉如水。
拂尘轻扫,他捕捉到一丝残留的奇异气机,那模拟出的天道韵律,让他心底隐隐忌惮。
“此玉绝非凡物。”他低声自语,目光望向人间方向,“人皇余孽手握这般变数,下界之事,必须重新谋划。”
一旁云华仙子收剑伫立,容颜清冷,握剑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望着满地残骸,她眼底掠过一抹复杂心绪,无人窥探。
空间乱流的另一端。
骊山封禅台旧址。
嬴政早前布下的接应大阵灵光黯淡,符文忽明忽暗。
空间陡然扭曲。
嬴政浑身浴血,衣袍破烂,率先重重摔落在地。
噗——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暗红鲜血,血中夹杂金色光点,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单膝跪地,双手撑住地面,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裹挟血沫。
人皇剑脱手落地,剑身布满细密裂痕,昔日金光彻底沉寂。
神魂遭创,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断。
强行催动祖玉、撕裂两界封锁的反噬之力,化作万千锐针,扎遍全身经脉。
他颤抖着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玄鉴祖玉静静躺在那里。
玉表温润依旧,内部微缩山河影像彻底消散,化作一片混沌。
蛛网般的裂纹遍布整枚玉石,一道长痕纵贯躯体,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灵光尽数褪去,它如今看上去,与普通顽石别无二致。
唯有最深的裂痕里,还残留着一缕微弱温热,如风中残烛,诉说方才的舍身一搏。
一道又一道身影,接连从虚空中踉跄跌出。
清点人数,已不足三百。
所有人满身血污,甲胄碎裂,伤势沉重,气息微弱到极点。
有人落地便瘫倒在地,望着凡尘天际,眼神空洞茫然;有人靠着同伴,看着残缺躯体,沉默不语;更有不少人直接昏死过去。
没有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死寂笼罩山巅,血腥、焦糊与悲凉,弥漫在空气里。
嬴政缓缓抬头,望向天际。
空间壁垒闭合如初,再无半点裂痕。
天界激战,同袍陨落,恍如一场惨烈幻梦。
掌心玉体冰凉,身后残兵喘息声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
败了。
彻头彻尾的惨败。
他垂下目光,落回裂痕遍布的玄鉴祖玉之上。
玉心最后一缕温热,似是感知到他的目光,极轻地跳动了一下。
而后,彻底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