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浑身脱力,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躯重重向前栽倒。
“陛下——!”
凄厉的呼喊刺破山巅死寂。
王翦早率亲兵在阵外守候,见状立刻冲破残留光幕,大步奔来。脚步骤然顿住,虎目赤红,青筋暴起。
眼前惨状,远超最坏的预料。
横扫六合的大秦帝皇,单膝跪伏在血土之上。玄色帝袍撕裂,伤口深可见骨,淡金色骨茬外露。七窍渗着暗金血丝,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掌心那枚玄鉴祖玉,裂纹纵横,灵光尽散,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为飞灰。
再看向身后,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三千百战精锐,如今能勉强站立者,已不足两百。
残兵彼此倚靠、瘫坐一地。甲胄扭曲断裂,深深嵌进皮肉。断臂、焦伤、翻卷的创口随处可见。血腥味混着皮肉焦糊的气息,弥漫四野。
无人哭喊,无人哀嚎。只剩沉重喘息,以及眼底挥之不去的茫然与疲惫。
三千人道雄师,壮志伐天。归来者,竟只剩这区区残躯。
王翦半生征战,踏过尸山血海,心肠早已坚如磐石。可望着这支亲手操练的队伍落得这般下场,老将喉头哽咽,热泪滚落,混着满面尘土砸在地上。
“抬担架!传所有医官!”王翦声音嘶哑,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封锁整座骊山,三里之内凡人尽数驱离,敢私窥者,杀无赦!”
亲兵红着眼眶,动作却迅捷如电。众人小心抬起昏迷的嬴政,又分头搀扶、搬运伤员。
骊山腹地,山体深处的地宫,瞬间被压抑的忙碌填满。此地本是预设的疗伤接应之所,此刻灯火长明,药草气味浓郁。
嬴政被安置在核心石室的玉榻之上。王翦亲自守在门外,铁塔般的身躯隔绝一切纷扰,目光透过门缝,一刻不离榻上身影。
药力化作清凉气流,丝丝缕缕渗入经脉。沉浮在剧痛与黑暗中的意识,终于被缓缓拉回。
嬴政猛地睁眼,浑身筋骨仿佛被拆解重组,剧痛席卷全身。视线缓缓聚焦,望见穹顶镶嵌的月光石,柔光淡淡。
“陛下,您醒了。”
阿青守在榻边,眼圈红肿,声音沙哑,手中捧着一碗墨绿色药汁。
嬴政下意识抬手,动作牵扯伤口,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布满冷汗。
“陛下切莫乱动。”阿青连忙上前阻拦。
他却置若罔闻,左手颤抖着抚向胸口丹田之处。
往日祖玉温养之地,此刻只剩空洞的刺痛,像是心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块。指尖触到熟悉的冰凉玉质,触感却全然变了。
他吃力地将祖玉从衣襟间取出,捧在掌心。
整枚玉石蛛网纹密布,一道深痕几乎将其劈作两半。昔日温润光泽荡然无存,灰扑扑的,与寻常顽石别无二致。
凝神内视,往日心意相通的感应彻底断绝,只剩一层厚重阻隔。
惨败而归,连帝辛遗留的至宝,也近乎为此陪葬。苦涩与自责,漫上心头。
就在他探入玉体深处,试图寻觅最后一丝联结时,眉头陡然紧锁。
并非彻底死寂。
玉核之内,原本封存山河虚影的地方,藏着一缕极细微的异物。
气息冰冷刻板,秩序森严,带着天界独有的高高在上。像是强行嵌入的一块补丁,格格不入。
这缕天道法则碎片,被祖玉残存本源缓慢包裹侵蚀,同时也在反过来影响玉内混沌。正是这丝异种力量,勉强维系着玉身不致崩碎。
嬴政心神巨震。
绝境之中,祖玉不仅模拟规则、破开生路,竟还趁机捕捉、截留了一丝天道法则!
这缕对它而言如同剧毒的碎片,反倒成了暂时稳住形体的“黏合剂”。
望着裂痕累累的祖玉,嬴政心绪翻涌。挫败、痛心、愧疚交织,心底却悄然燃起一簇冷火。
窥探,解析。
天界规则,并非绝对不可触碰。
“陛下?”阿青见他久久出神,神色变幻不定,满心担忧。
嬴政深吸一口气,胸腔刺痛阵阵,神智却愈发清明。他小心将祖玉收回怀中,语声沙哑:“去唤虞子期,以及所有尚能行动的将官前来。”
不多时,一间宽敞石室被临时用作议事之地。
灯火摇曳,映出一张张疲惫悲戚的面容。阿青、虞子期,还有数名带伤的百夫长、军候齐聚一堂。人数寥寥,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嬴政斜倚软榻,身下垫着厚软兽皮。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却沉静深邃。
“都说说。”他开口,声音不高,“天界的法则,究竟为何能将我们逼到这般境地。”
阿青上前一步,眼底血丝未消,灵能视觉受损,却依旧条理分明。
“并非单纯力量碾压。整片天界,从根源法则上就排斥人道。”
“好比鱼离水求生。我们的愿力、运功方式、战阵之法,在天界规则里全是异类。油不入水,只会被不断消解同化。对方从未刻意强攻,只是天地本相,便在持续削弱我们。天罗地网大阵,不过是将这种消解加速、集中。就算没有此阵,停留越久,我们也会一步步沦为凡人。”
虞子期面色铁青,接过话头:“末将试过本命剑意劈斩法则锁链。剑气触之即散,如同泥牛入海。那种感觉,是‘斩’这个动作本身,都被天地规则否定。处处受制,憋屈至极。”
其余将领也相继开口,所言大同小异。
武道气血、战阵合击,在天界举步维艰。一身本事被层层束缚,如同戴镣起舞,最终只能任由秩序神雷屠戮。
众人反复推演,得出一个冰冷的结论。
败因不在敌人数量,而在天地法则本质。人道力量,在天界天然处于劣势。
“如此说来。”嬴政缓缓开口,寒意漫过全场,“找不到兼容、抗衡规则的办法之前,再行伐天,便是白白送死。”
石室之内一片死寂,无力感悄然蔓延。
此时,地宫入口传来脚步声。王翦侧身让开,风尘仆仆的李斯走入室内。
丞相官帽歪斜,朝服沾满尘土,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他目光扫过满地伤兵,最终落在嬴政身上,脸色瞬间煞白。
“陛下……”李斯声音发颤,连忙上前欲行大礼。
“免了。”嬴政抬手虚扶,动作牵动伤口,眉峰一蹙,“丞相来得正好。”
李斯强压心头惊悸,语声急促:“臣收到密报,心急如焚。如今朝野皆知陛下闭关参悟大道,此事万万不可外泄!一旦陛下重伤、大军惨败的消息传开,六国旧部、诸子百家必定趁机作乱,民心军心皆会动摇。请陛下严密封锁骊山,对外只称潜修关键阶段,拒见外臣。待伤势痊愈,再从长计议。”
此言稳妥,亦是当下最常规的选择。大秦初立,根基未稳,一场惨败足以动摇国本。
可嬴政听完,缓缓摇头,态度坚决。
“朕知晓你的顾虑。但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遮遮掩掩,练不出敢直面仙神的人族脊梁。”
他目光扫过众人,望向咸阳方向,目光辽远。
“传朕旨意,快马传回都城。”嬴政一字一顿,字字沉重,“整理三千阵亡将士名册,设立牌位,定名‘伐天英烈’,送入忠烈祠,永享万民香火。”
李斯浑身一震,脱口而出:“陛下!此举等同向天下示弱,万万不可!”
“示弱?”嬴政陡然出声,剧烈咳嗽,几点金红血沫溢出嘴角,“朕就要让天下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强忍剧痛,挺直身躯。纵使满身创伤,人皇威严依旧笼罩全场。
“朕亲率锐士,逆伐天庭,最终大败而归!十不存一,血染天疆!”
“我人族将士,不惧死,不畏战。败,只因身处敌方天地,受制于不公天规!仙神视我等为蝼蚁,定下法则刻意打压,欲将人道彻底抹除!”
“朕不要举国上下活在虚妄的乐观里。要每一个大秦子民,每一个心怀人族之志的人,认清敌人,认清险境,认清我们付出的血与命!”
“今日之败,今日之耻,今日之痛,尽数刻入骨髓。唯有铭记伤痕,来日逆天之路,方能一往无前!”
“捂着伤口,只会滋生腐坏。唯有坦然展露,痛定思痛,才能真正强大。”
李斯望着榻上意志如钢的君主,所有劝阻尽数咽回腹中。他终于明白,陛下不是莽撞,而是要用这一场惨烈败局,淬炼整个人族的心气。
“臣,遵旨。”李斯深深躬身,语气中多了几分肃然与激昂。
“去吧。”嬴政挥挥手,疲惫之感瞬间涌来,“昭告天下,让所有人看清,逆天之路,步步皆血。”
将领们陆续躬身退去,脚步沉重,眼底的茫然散去,多了几分沉凝与斗志。
李斯走至门口,忍不住回头一瞥。嬴政闭目倚靠,左手下意识按在胸口祖玉所在之处。他轻叹一声,转身走入昏暗甬道。
石室重归宁静。
嬴政缓缓睁眼,指尖抚过衣襟下的玉石。玉内那缕天界法则碎片,似被他方才的意志引动,微微震颤。
他低声自语,话音轻细,却带着无尽锋芒:“规则……既能被捕捉,便能被解析,被吞噬。”
周身骨骼仍在阵阵哀鸣,他却慢慢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如刀。
“阿青。”
“臣在。”门外的阿青即刻应声而入。
“择一处最僻静、禁制最坚固的静室,隔绝所有气息。”嬴政语气平静,“朕要独自闭关。无朕诏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
阿青心中了然,满眼心疼,却依旧躬身领命:“遵命,陛下。”
嬴政颔首,最后感受了一番怀中祖玉的异动。目光穿透层层山石,望向那座高高在上、执掌秩序的天界。
再度闭上双眼,呼吸变得悠长平缓。
唯有按在胸口的指尖,伴着玉内隐秘的韵律,极轻地叩动了一下。
一场针对天道规则的暗战,自此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