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一万三千人马在兰州城外集结完毕。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战马在嘶鸣,士兵在呐喊,军鼓在擂响——那声音像一头巨兽苏醒后的咆哮,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张焕骑一匹枣红马,马鞍旁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身着玄甲,甲片上还留着儿子血战留下的、他没来得及擦去的血迹。他的头发在鬓边已经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刀——那是失去了儿子之后、只剩下复仇这一件事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兰州城,然后拨转马头,向北挥刀一指:“出发!”
大军向北开拔,尘土遮天蔽日,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从兰州城下蜿蜒向北,带着复仇的火焰,直奔凉州。
只是他不知道,凉州城中的冷锋这一次并没有等着他围攻而坚守城池,而是在半路上迎接他。
张焕报仇心切,急速行军,日夜不停。他的大军像一条被愤怒驱动的毒蛇,连扎营都草草了事,士兵们困了就靠在路边睡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干粮,然后继续赶路。
一万三千人马浩浩荡荡,蜿蜒如龙蛇,三千精兵作前队开道,刀枪鲜明,步伐整齐。三千人殿后,押送、保护粮秣、器械、饮用水等必需物品。车一辆接一辆,排出去两三里长。
第三天,来到了野雉坡。
坡不算高,缓缓隆起,像大地上鼓起的一个包。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高及人膝,在风中沙沙作响。左边是一片丘陵,丘陵上树木茂密,松柏杂生,枝干虬结,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右边是一片树林,树高林密,藤蔓缠绕,阳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张焕勒住马,目光在坡上扫视了一圈。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凭着多年征战的经验,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此地可有异常?”他问身边的副将。
副将也看了看,摇头道:“将军,此地是通往凉州的必经之路,平日也有商队经过,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凉州军残兵败将已没几个人了,守城顽抗尚且不足,哪敢出城,哪还有余力在此设伏?”
张焕沉默了片刻。他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想起儿子的大军在半路上被凉州兵多次偷袭骚扰的教训,心头一紧。他挥了挥手,叫两个斥候去前面的山坡上探查一下。
两个斥候骑着快马,带着几十个兵卒从队伍里冲出,跑上山坡。他们在坡顶停下来,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兵卒们又用刀枪在草丛荆棘间乱刺乱砍一阵,没有任何发现,一切正常。
斥候回来了,翻身下马:“将军,坡上没有伏兵,四周也没有异常。”
张焕点了点头,但心头那丝不安仍然挥之不去。他想起儿子临行前,他嘱咐儿子小心;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却发现,小心也没用——有些埋伏,你看不见,等看见了,已经晚了。他咬了咬牙,下令大军继续前进。
前队三千人进入野雉坡,速度不减,军容依然齐整。他们走过灌木丛,走过那片树林的边缘,走过那片投下斑驳光影的空地,每一步都带着战鼓般的节奏。中军在后,殿后的辎重队则拖得较远,粮车、军械车、饮水车一辆接一辆,拉得队伍又细又长。
走在队伍中间的张焕望着前方,目光在坡上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的大军缓缓通过野雉坡时,坡南那片树林里,一双眼睛正隔着枝叶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
王敢趴在一棵老松的树根后面,身子埋在枯叶和泥土中,一动不动。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淡淡的血迹,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呼吸很轻,目光像鹰隼一样锁定了张焕的身影。
他看着兰州军的队伍像一条长蛇一样经过他的眼皮底下,前队过去了,中军过去了,殿后的辎重车开始出现。
王敢攥紧了手中的刀。按照诸葛文的吩咐,南面火起,才到他动手的时刻。他在等。等那把火。
张焕的大军全部进入了野雉坡,队伍拉得更长了,前队已经过了山坡中央,后队的辎重车还在坡南的入口处慢慢挪动。张焕在中军的位置,已经过了山坡的一半。
就在这时——
只听后面一阵马蹄声响,一人一骑拼命赶来。那马浑身汗湿,口吐白沫,四蹄翻飞,像一支离弦的箭。马上人大声叫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是从兰州城来报信的!有急事报告将军大人!快带我去见他!”
后面押送辎重的兰州兵见状,连忙带着他疾奔去见张焕。那传信兵从马上滚下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张焕马前。
张焕见那传信兵衣衫破烂,血渍斑斑,十分狼狈,心里先是一惊,预感大事不妙。那传信兵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的人。果然,那传信兵“扑通”一声向他跪下,哭喊着道:“将军,兰州城丢了!凉州的杨镇山,带兵打进城去了!”
在场将士闻言无不吃惊,脸色骤变,有人“啊”了一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面面相觑。张焕更是心中如被箭射,失声呼道:“你说什么?兰州城被杨镇山占领了?究竟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传信兵嘶声道,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将军,昨天晚上,杨镇山带着六千人马,突然出现在城下,叫我们投降。守城将领杜威本想死守,没想到城中又突然出现数十名化了装的人。他们武功高强,出手狠辣,一下子便杀死了我们很多人,并打开城门,将杨镇山的军队放入城中。城内只有两千守军,根本就抵挡不住。杜威将军战死,被枭首示众,其余人全都放弃抵抗,投降了。我是趁乱逃出城来,特来向将军报信。”
张焕“哇”的一声,在震惊、愤怒、恐惧之下,心胆俱裂,一口老血喷了出来,血溅在马鞍上,溅在甲胄上,溅在传信兵的脸上。他嘶声叫道:“中计了!冷锋小儿,你好手段!好狠的心!”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身体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差点摔下来。几个亲兵连忙上前扶住他,有的拍他的背,有的递水囊,有的低声劝慰。
在众将士的照顾、安抚、劝慰下,张焕渐渐冷静下来。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目光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他抬起头,沙哑的声音对副将道:
“传令下去,后队改前队,前队改后队,调转马头,星夜赶回兰州!杨镇山入城不久,人心不稳,我们还能夺回城池!”
副将立即向各队将领传达命令。一时间,人马调换,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军中怨声四起,队形混乱。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推,有人大声喊叫,有人低声咒骂。队伍像一条被搅动了的蛇,扭来扭去,挤成了一团。
张焕骑在马上,看着混乱的队伍,心中又急又怒。他的儿子死了,一万大军覆灭了,如今连大本营都丢了,难道我张焕真的万劫不复了吗?被冷锋那小儿玩得一败涂地吗……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像是在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