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苏念没有坐在实验室里。她站在楼下,靠着一棵梧桐树,看着宿舍楼的门。天是灰白的,风不大,叶子落了一地。
六点四十分,赵磊从楼里出来。箱子已经拉好了,深蓝色的,靠墙放了两个晚上,把手朝外。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梳过了。看见苏念站在树下,他停了一下。
“你站多久了?”
“没多久。”
赵磊没再问。他把箱子放在脚边,拉链头歪着,被布料卡了一下,他低头整了整,拉好了。
“今天干嘛?”苏念问。
“退宿,交钥匙。然后就没有了。”
“然后呢?”
“然后等明天早上。”
苏念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树下,陈念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三袋豆浆。他递了一袋给苏念,一袋给赵磊,自己留一袋。
“退宿几点办?”陈念问。
“八点。还早。”
“那先回实验室坐坐。”
赵磊把箱子留在楼下,跟着他们回了实验楼。走廊里的灯亮着,门没锁。苏念推开门的时候,窗户还是关着的,她昨天走之前关的。
赵磊坐在平时坐的位置上,窗台下面那把椅子。他坐下来,喝了一口豆浆,看着那排暗着的屏幕。
“苏念。”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间实验室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去年秋天。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穿着深蓝色的外套。”
“你那时候还不能出来说话。”
“不能。但你带了水。”
赵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纸杯壁是温的,他的手指捏着,没有动。
“后来你就能出来了。第一次吃红烧肉,烫到了。”
“是烫到了。”
“你现在还怕烫吗?”
“不怕了。身体习惯了。”
赵磊点了点头。三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动。空调外机嗡嗡响,和过去无数个早上一样。
九点,赵磊去办退宿。陈念陪他去了。苏念没有去,她坐在实验室里,面朝窗户。
她能听见。他们走过走廊的声音,下楼的声音,推开宿舍楼门的声音,退宿窗口的工作人员问“几号床”的声音。赵磊回答的声音。钥匙放在桌上的声音。
她选了听。
十点,赵磊回来了。手里没有钥匙,空着手。
“退了?”苏念问。
“退了。钥匙交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站了一会儿。“还有一件事。”
“什么?”
“食堂阿姨让我去一趟。”
苏念转过来看着他。“食堂阿姨?”
“她说让我走之前去一下。昨天打电话到我宿舍,说有事。”
中午,食堂。阿姨站在窗口后面,看见赵磊来了,招了招手,让他过去。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保温袋,递给他。
“路上吃。火车上东西贵。”
赵磊接过去。袋子是旧的,拉链头用红绳系着。
“这里面是什么?”
“肉。红烧肉。我早上现做的,用保温袋装着,到明天早上还是热的。”
赵磊拎着袋子,没有打开。
“阿姨——”
“不用谢。以后回星城了,就来食堂。我还在。”
赵磊站在窗口前,站了几秒。他把保温袋放在脚边,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的饭盒边角还贴着一张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
“谢谢阿姨。”
他拎着保温袋走回餐桌。坐下以后没有打开。
“阿姨给的?”苏念问。
“嗯。路上吃的。”
“那你明天带上去。”
“带上去。”
三个人安静地吃午饭。红烧肉是阿姨做的,和平时一样。但赵磊今天没有夹菜,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分了一半给苏念,分了一半给陈念。自己只吃了一块,把饭吃完了。
“你不吃?”苏念问。
“吃过了。家里还有很多。阿姨给了一大盒。”
下午,赵磊说去取票。陈念说一起去,赵磊说不用。他一个人出去了,穿着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没有拎箱子。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苏念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没有动,没有看数据。
“陈念。”
“嗯。”
“他明天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他说会打电话。”
“打电话不算回来。”
陈念没有接话。他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有翻开。窗外灰白色的天,云层很薄。
傍晚,赵磊打电话来。苏念接的,她的手机已经能用了,不用晶体就能接收。
“苏念,我在外面。晚上不在食堂吃了。”
“那你吃什么?”
“找到了一个卖面的小摊,就吃这个。”
“好吃吗?”
“还行。比食堂的咸。”
苏念握着电话,没有挂。对面赵磊也没挂,能听见风从听筒里灌进来。
“赵磊。”
“嗯。”
“你明天早上几点起来?”
“五点半。”
“那我五点半在楼下。”
“你来干嘛?”
“不干嘛。就站着。”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穿厚点。早上冷。”
“知道了。”
他挂了。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了。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灰黄,又变成灰蓝。路灯亮了。
晚上,苏念坐在实验室的转椅上。陈念在旁边收拾最后一点东西,把笔放进笔筒,把文件柜锁好,把示波器盖上防尘布。
“苏念,走了。今天早点回去。”
“我不回宿舍。”
“那你去哪?”
“哪都不去。就在这坐着。”
陈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那我明天早上来叫你。”
“不用叫。我不睡。”
“那你在楼下等我?”
“等。”
陈念关上门。脚步声远了。苏念坐在转椅上,面对着窗户。窗外路灯亮着,橘黄色的。身后晶体亮着,暗金色的。她没有看任何东西,也没有调取任何数据。她只听着。听见赵磊在小摊前付钱的声音,硬币和纸币,老板说“找你的”。听见陈念推门进宿舍的声音。听见风从窗户缝挤进来。
明天早上,五点半。
她坐在那里,等天亮。